地下二层,「水晶宫」内。
严苏隔着厚厚的防毒面具,死死盯着传递窗里递进来的那瓶东西。
那是孙立刚从医院行政科翻出来的「一得阁」墨汁,瓶盖上还粘着半块干硬的墨痂,瓶身甚至甚至有点发霉。
旁边放着一瓶从食堂顺来的白醋,以及半包红糖。
「这是对病理学的侮辱。」严苏的声音闷在面具里,听起来像是快哭了,「没有六胺银,没有PAS染色剂,你让我用写大字的墨汁给肺组织染色?这就像是用拖把画蒙娜丽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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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把也能画出好画,看谁用。」罗明宇站在玻璃墙外,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隐球菌的荚膜多糖在酸性环境下不着色,而墨汁里的碳颗粒会被排斥在荚膜外。这叫负染色法,原理和印度墨汁一样。至于红糖,那是给你低血糖备用的,不是染色的。」
严苏的手抖了一下。
作为双料博士,他当然知道负染色原理。
但他无法接受的是操作环境——用杀鱼台做实验台,用墨汁代替试剂。
「只有一次机会。」罗明宇咬了一口苹果,「蜡块就那麽大,切废了,那个病人明天就得在省一院被切掉半个肺。」
严苏深吸一口气——当然,是经过三层过滤的空气。
他拿起那瓶墨汁,动作僵硬地倒出一滴在载玻片上。
一得阁的墨香在负压实验室里弥漫开来,混杂着醋精的酸味,这种味道诡异得让人窒息。
切片机嗡嗡作响。老钱改装的刀片确实锋利,3微米的组织薄片如同蝉翼般飘落在水面上。
严苏用毛笔尖挑起切片,放在载玻片上,滴加墨汁,盖上盖玻片。
没有恒温箱,他只能把片子放在那个改装的「洗脚盆离心机」旁边的散热口烘乾。
孙立趴在玻璃墙上,脸挤得变形:「严大博士,这一滴墨汁大概五分钱,你手稳点,别抖掉了。」
严苏没理他。他把片子推到了显微镜下。
调节焦距,光圈全开。
视野里是一片漆黑的混沌。
墨汁的颗粒度比专业试剂要粗糙得多,像是一场沙尘暴。
严苏的心沉了下去,正准备抬头骂人,手指却下意识地微调了一下细准焦螺旋。
黑色的背景中,突然亮起了一圈光晕。
那是一个个圆形的丶透明的空白区。在浓黑的墨汁包围下,它们像是夜空中散发着幽光的星辰。
而在这些透明光晕的中央,包裹着一个个折光性极强的圆形菌体。
「这是……」严苏的声音变了。
「看到了什麽?」罗明宇问。
「宽大的胶质荚膜,不被碳颗粒染色,形成透明光晕。」严苏的手指死死扣住显微镜的底座,语速极快,「出芽生殖,典型的……新型隐球菌。」
不是小细胞癌。
是真菌感染。
严苏猛地抬起头,护目镜后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和震惊:「省一院那帮人是瞎子吗?这麽典型的荚膜,他们居然当成癌细胞?」
「因为他们只信机器,只信免疫组化。」罗明宇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当机器报错的时候,他们宁愿相信病人得了绝症,也不愿相信是自己的染色剂出了问题。或者说,他们根本没往真菌感染上想。」
严苏看着显微镜下的「墨汁山水图」,久久没有说话。
这确实不科学。但这很管用。
五分钱的墨汁,五分钟的染色,推翻了省一院几十万设备的诊断。
「出报告吧。」罗明宇转身,「孙立,去通知家属。告诉他们,不用切肺了,去药房买两瓶氟康唑,一共二十四块钱。」
孙立一听二十四块钱,脸有点垮:「主任,这诊断费怎麽收?咱们用了这麽高精尖的『技术』……」
「按疑难病理会诊收,顶格收。」罗明宇笑了笑,「技术不值钱,但知道『用墨汁』这个思路,值钱。」
……
半小时后,急诊大厅。
那个偷出蜡块的病人家属——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那张手写的丶盖着红桥医院那个萝卜章的报告单,整个人都在发抖。
「真菌?你是说,我爸肺里长的那个东西,是蘑菇?」男人难以置信地看着罗明宇。
「差不多,就是一种霉菌。」罗明宇指了指报告,「可能是养鸽子,或者接触了受污染的土壤吸进去的。吃抗真菌药就能好,不用开刀。」
男人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省一院……他们让我签了病危通知书,说手术费要十五万,还不一定能下得来台……」男人抓着罗明宇的裤脚,鼻涕眼泪全蹭上去了,「大夫,您救了我全家啊!」
周围的病人和家属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又是红桥神医?」
「听说那个看显微镜的是个怪人,住在地下室里。」
「管他怪不怪,能救命就是好大夫!」
罗明宇把男人扶起来,没说什麽场面话,只是淡淡道:「去交费拿药吧。另外,记得回去把家里的鸽子棚清理一下,戴口罩。」
男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孙立拿着刚入帐的五千块会诊费(含技术服务费),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主任,这买卖划算!一瓶墨汁能用一年,这利润率赶上贩毒了……呸,赶上印钞了。」
罗明宇没理会掉进钱眼里的管家,他的目光投向了门外。
一辆印着「城市管理综合执法」的皮卡车,正大剌剌地横在急救通道上。
几个穿着制服丶戴着大盖帽的人跳下车,手里拿着封条,直奔正在装修的金都广场工地。
「停工!都给我停工!」领头的一个胖子,肚子把制服扣子都撑开了,手里拿着个大喇叭,「有人举报你们噪音扰民,还有扬尘污染!把负责人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