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长湘市的主干道积水成河。
一辆漆黑的庞然大物轰鸣着撕开雨幕,那是红桥医院的「急救车」。
它的前身是一辆运钞车,被钱解放加装了越野轮胎和涉水喉,车顶原本的警灯被拆了,换成了一排高流明的工程探照灯,光柱像利剑一样刺破黑暗。
车厢内,并不是常规救护车的狭窄布局。
这里更像是一个微缩的ICU。
车壁上挂满了各种只有红桥人能看懂的「魔改」设备。
K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放着笔记本,正在实时监控大卫·森的生命体徵数据——当然,这是黑进省一院监护仪拿到的。
「心率145,血压50/30,还在掉。」K的声音冷得像机器,「罗头儿,他们给病人用了最大剂量的升压药,但这只是在透支心脏。血管里的液体还没漏的多。」
罗明宇坐在后车厢,手里稳稳地捏着一根静脉留置针。
在他对面,老陈卷着袖子,那条乾瘦的手臂上,血管出奇地粗壮。
「老陈,怕吗?」罗明宇问。
「怕个球。」老陈哼了一声,「当年在猫耳洞里,老鼠啃脚后跟都不带吭声的。来吧,轻点扎,别给我扎漏了。」
针头刺入,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管子流进采血袋。
严苏在一旁盯着流速,手里拿着一瓶用葡萄糖和生理盐水勾兑的「营养液」,随时准备给老陈回补。
「孙大管家,这血怎麽算?」严苏突然问了一句。
前面开车的孙立头也不回:「按『熊猫血』市价的十倍算,外加精神损失费丶夜间出勤费丶暴雨磨损费。这一袋血,够咱们买两台二手的呼吸机了。」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了省一院急诊大厅门口。
巨大的轮胎溅起的泥水,差点糊了刚冲出来的赵斯鑫一脸。
赵斯鑫身后跟着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医生,那是考察团的幸存者,此刻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这辆像是从《疯狂的麦克斯》片场开出来的怪车。
「这是救护车?这是坦克吧?」一个外国医生用蹩脚的中文惊呼。
后车门「哐当」一声打开,罗明宇跳下车,手里提着那个还在温热的血袋。
他没有穿雨衣,雨水瞬间打湿了头发,顺着冷峻的脸颊滑落。
「人呢?」他言简意赅。
赵斯鑫指了指后面被推出来的平车,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罗明宇,我警告你,如果不具备转运条件……」
「闭嘴。」罗明宇一把推开他,直接跨步上前。
平车上的大卫·森已经陷入深昏迷,面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
罗明宇的手指搭在他的颈动脉上,【大师之眼】瞬间开启。
视野中,大卫·森的腹腔就像一个烂掉的水袋。
脾脏破裂,肝脏边缘撕裂,最致命的是,有一块锋利的金属碎片——看起来像是车体的一部分,正卡在腹主动脉和脊柱之间。
「果然。」罗明宇心中暗道。
省一院不敢动是有原因的,这块碎片只要稍微一碰,大动脉就会像喷泉一样爆开,到时候神仙难救。
「上车!」罗明宇大吼一声。
张波和林萱迅速接手推车,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他们没有用省一院的搬运板,而是直接将红桥特制的「碳纤维负压担架」扣了上去。
「等等!」一个外国女医生拦住了去路,「我是考察团的艾米丽博士。你们的设备太简陋了,不能保证大卫的安全!我要求随车!」
罗明宇看都没看她一眼:「上车可以,别说话。另外,车费自理。」
艾米丽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孙立塞了一张二维码卡片:「扫码,两百,不打折。」
运钞车再次轰鸣启动,留下赵斯鑫和一众省一院专家在风雨中凌乱。
车厢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艾米丽缩在角落里,看着这群穿着杂牌白大褂丶甚至工装裤的医生,在剧烈颠簸的车厢里进行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
「血压太低,建立中心静脉通道!」罗明宇下令。
车身猛地一晃,这里是正在修路的工地路段。
艾米丽尖叫一声:「停下!这样根本扎不进去!」
然而,下一秒她就闭嘴了。
张波单膝跪地,利用身体的重心抵消晃动。
他手中的穿刺针像是有导航一样,在车身弹跳的瞬间,稳稳地扎进了大卫·森的右侧颈内静脉。
回血丶置管丶固定,一气呵成,耗时不到三十秒。
「这……」艾米丽瞪大了眼睛。
这种在动态环境下的穿刺技术,即使在梅奥诊所的急救直升机团队里也是顶尖的。
「输血!」严苏将老陈刚献的那袋血挂了上去。
随着暗红色的孟买血流入大卫·森的体内,监护仪上那条奄奄一息的波浪线终于有了起色。
半小时后,运钞车冲进了那片烂尾楼荒地。
此时的金都广场,在雨夜中亮起了诡异的霓虹灯。
那是K为了省电,用回收的GG灯箱拼凑出来的急诊指示牌。
四楼的「空中农场」垂下无数藤蔓,在风雨中摇曳,像是一座怪诞的生化基地。
「我的上帝……」艾米丽透过车窗看着这座医院,「这真的是医院吗?这是废墟!」
「不,这是堡垒。」罗明宇拉开车门,外面的风雨夹杂着泥土和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欢迎来到红桥,博士。在这里,我们只信技术,不信上帝。」
早已等候多时的陆庚和钱解放推着那台改装过的平板车冲了过来。
「罗头儿,『弗兰肯斯坦』预热好了!」钱解放喊道,手里还拿着把扳手,「刚才有一组电容炸了,我用收音机的替上了,勉强能用!」
「收音机?!」艾米丽差点晕过去。
「少废话,送进去!」罗明宇没有理会她的震惊,一边推车狂奔,一边下达指令,「通知手术室,准备自体血回输机。K,把『建国号』CT的数据模型调出来,我要做3D列印预演。孙立,去给老陈炖汤,要两倍的肉!」
一群人拥着平车冲进了那扇锈迹斑斑却自动感应开启的大门。
艾米丽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高跟鞋陷进了泥里。
她看着这群人的背影,突然有一种错觉:他们不是去救人,而是去打一场必胜的仗。
而这栋破败的大楼,就是他们最坚固的战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