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治疗的请求,像一块巨石砸入会场,激起千层浪。
这在挑战赛的历史上从未有过。
比赛的核心是诊断和方案,是理论和逻辑的博弈,而非临床操作的展示。
李副司长眉头紧锁,正要以「不合规矩」为由驳回,坐在他身边的施密特教授却突然开口了,用带着德国口音的中文说道:「我同意。医学的最终目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写出漂亮的报告。既然罗医生有信心,为什麽不给他一个机会?」
施密特在国际上的地位举足轻重,他的话让李副司长无法当众反驳,只能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那位大提琴家被请到了会场侧厅的一个临时治疗室。
透明的玻璃墙,让场内数千双眼睛都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一举一动。
女人很紧张,她不相信眼前这个穿着奇怪运动服的年轻医生,能解决困扰她三年的噩梦。
罗明宇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让林萱辅助,让患者俯卧在治疗床上。
他取出金针,消毒,动作从容不迫。
场外的克莱格医生通过大屏幕看着,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微笑,对身边的助手说:「看吧,又是古老的东方巫术。如果几根针就能治好中枢神经的问题,那我们梅奥几亿美元的科研投入,岂不是个笑话?」
罗明宇的第一针,刺入了患者后腰的「肾俞穴」。
针入一寸,他没有捻转,而是以食指指腹,轻轻叩击针尾。
「咚……」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仿佛寺庙里的晨钟,通过金针,直接传入患者的骨骼深处。
女人浑身猛地一颤。
「你……你做了什麽?」她惊恐地问。
「没什麽。」罗明宇的声音很平稳,「只是帮你骨头里的乐队,换个指挥。」
第二针,命门。第三针,悬钟,号称「髓会」。
三针落下,罗明宇不再叩击,而是以一种奇特的韵律,微幅捻转三根金针的针尾。
三根针,仿佛产生了共鸣,发出极其微弱的「嗡嗡」声。
这声音,场外的人听不见。
但躺在床上的女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骨头里那段熟悉的丶疯狂的巴赫组曲,节奏……乱了。
就像一个演奏家,突然被场外一个更强势的节拍器强行带偏了节奏。
两种声音在她的骨髓里打架,让她痛苦得几乎要叫出声来。
「守住心神。」罗明宇的声音,像一根定海神针,「听我的,不要听它的。」
与此同时,张波已经将一碗黑褐色的汤药端了过来。
那碗药,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辛辣气味,正是改良版的乌头汤。
「喝下去。」
女人犹豫着,那气味让她本能地抗拒。
「想让那声音停下吗?」罗明宇问。
女人最终一咬牙,将汤药一饮而尽。
药力入腹,像一团火,瞬间烧遍四肢百骸。
一股霸道无比的暖流,冲开凝滞的经脉,直扑病灶。
如果说罗明宇的针刺是「指挥」,那麽这碗药,就是派进身体里的一支「特种部队」,专门清除那些盘踞在骨缝里的「风寒邪气」。
「啊——」女人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场外的克莱格看到这一幕,立刻站了起来:「他在折磨病人!这根本不是治疗!应该立刻停止!」
李副司长也觉得时机到了,正要开口,施密特却一把按住了他:「等等,你看监护仪!」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显示生命体徵的屏幕上。
他们看到,女人的心率在短暂飙升后,开始缓慢而平稳地回落。
她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最诡异的是,她脸上的表情,从极度的痛苦,慢慢转为……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的……平静。
十分钟后,罗明宇起针。
女人缓缓从治疗床上坐了起来。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整个会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宣判的时刻。
「怎麽样?」克莱格忍不住对着话筒问。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环视着这个陌生的房间,然后,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她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抽动,压抑了三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停了……」她从指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那个声音……停了。」
全场,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克莱格医生呆坐在椅子上,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他看着那个一脸平静的中国医生,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建立的医学信仰,在这一刻,被一种蛮不讲理的方式,彻底击碎了。
李副司长的脸色,比锅底还要黑。
红桥医院,一战成名。
当晚,一封烫金的请柬,送到了罗明宇的房间。
「曹公馆,晚七点,便宴。」
落款,只有一个字:曹。
「鸿门宴啊。」孙立看着请柬,咂了咂嘴,「老罗,去不去?会不会有刀斧手?」
「去,为什麽不去。」罗明宇把请柬扔在桌上,「人家把舞台都搭好了,我们再不上场,岂不是不给面子。」
出发前,孙立突然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蹲了下去。
「哎哟……不行了,我这肚子……估计是水土不服,闹肚子了。」
「娇气。」张波瞥了他一眼。
「你懂什麽,我这是战略性腹泻!」孙立哼哼唧唧,「老罗,我不去了,你们小心点。」
罗明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麽,只是从那个军绿色的帆布箱里,拿出一瓶黄桃罐头,扔给孙立。
「把这个吃了。汤也喝光。」
「都拉肚子了还吃这麽甜的东西?」孙立嘟囔着,但还是拧开了盖子,用勺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曹公馆,位于京城西郊的一处四合院。
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
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罗明宇只带了张波一人赴宴。
主座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是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曹正国。
他穿着一身中式便服,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看起来就像个邻家爷爷。
陪坐的,都是京城医疗界的泰山北斗,包括那位脸色难看的李副司长。
「明宇啊。」曹正国亲自给罗明宇倒了杯茶,「今天在会场,真是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大开眼界啊。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曹老过奖了。」罗明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听说,你是刘承德的学生?」曹正国话锋一转。
来了。
罗明宇放下茶杯:「曾经是。」
「唉,刘承德这个人,学术上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就是……走错了路。」曹正国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不过,年轻人,有才华是好事,但也要懂得感恩。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有些规矩,不能坏。」
这话说得极重。
在场的其他人,也都用一种审视的丶带着批判意味的目光看着罗明宇。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最看重的就是师承和人脉。
罗明宇这种「欺师灭祖」的行为,是他们最不齿的。
「曹老教训的是。」罗明宇微微一笑,「但罗某也觉得,医生的『师』,是医术;医生的『父』,是医德。刘院士他……两样都丢了。我若还认他,岂不是不忠不孝?」
一句话,把所有人的话都堵了回去。
曹正国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比他想像的还要难对付。软硬不吃,滴水不漏。
这顿饭,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吃完了。
席间,众人不断旁敲侧击,许以高位和资源,试图将罗明宇「招安」,纳入他们的体系。
罗明宇则始终挂着那副淡然的笑容,见招拆招,就是不松口。
离开曹公馆时,夜色已深。
坐上车,张波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老师,刚才那气氛……我感觉桌子底下藏着刀。」
「刀在酒里,在菜里,在话里。」罗明宇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眼神平静,「不过,我们都扛过来了。」
回到酒店,孙立已经生龙活虎地在房间里打扑克了。
「哟,回来了?没缺胳膊少腿吧?」
「你这肚子好得倒快。」张波没好气地说。
「那可不,罗院长的黄桃罐头,神了!」孙立拍着胸脯,「吃下去没多久,肚子咕噜一下,通体舒泰!」
罗明宇笑了笑,走到孙立身边,拿起他喝剩下的罐头瓶,闻了闻。
「你不是水土不服。」
「啊?」
「你住的房间,空调出风口被人动了手脚,加了一种从南美某种苔藓里提取的生物硷。无色无味,少量吸入,会导致肠道功能紊乱,持续腹泻,浑身乏力。是专门用来对付运动员的盘外招。」
孙立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我……我中毒了?」
「嗯。」罗明宇把罐头瓶放下,「不过,我给你的那瓶罐头里,加了一味百草园特产的解毒草药。所以,你现在没事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张波和林萱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后怕的表情。
他们以为这只是一场学术竞赛,却没想到,对方已经用上了如此下三滥的手段。
饭局上的刀,是阳谋。
酒店里的毒,是阴谋。
双管齐下,就是要将红桥医院置于死地。
「他们……怎麽敢?」林萱的声音有些颤抖。
「没什麽不敢的。」罗明宇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冷,「当他们把手术刀变成屠刀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不是医生了。对付豺狼,就不能用对付人的规矩。」
他走到窗边,看着京城璀璨的夜景。
「想玩,我就陪你们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