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您叫我?」
轩辕靖城放下手中那本书,轻轻「嗯」了一声。
「这几日在做些什麽?」
「在看《头场雪》,消遣消遣。」
那可是汪初冬的名作,字里行间都是少年人的心事,一直是黎阳闺中的热门读物。
「女孩儿家,平日里静静心也好。以前是我对你宠太多了,养出你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气。」
听爹说出这番话,轻风觉得有点恍惚,有时候她都觉得她这位爹是不是换个了里子。
可没容她多想,就听父亲又说:
「听讲前些日子和吴公子在一块时,你时常出言不逊……」
提起那名字,轻风就莫名其妙一股恼意:
「父亲把女儿嫁给那种德行的人,女儿难道就得欢欢喜喜麽?外人怎麽传他的,父亲难道没听见过吗?怎麽就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见她居然当面顶回来,轩辕靖城厉声道:「江湖人懂什麽!吴家公子的本性比流言清白多了。我不问你意愿?这些年来我过问你的话,哪次你在意过?」
「动不动就摆着张冷脸给你父亲瞧,哪家教女儿是你这样的!」
「让你去作陪,简直是你上辈子攒来的运!怎麽到你这就嫌弃得如同驱着蝇虫一样呢?」
说得急了他直接把镇尺啪地往桌上一砸:
「婚配大事自古就是父母做主,女孩子家焉能自断起来?若你不整天给人家一副闷脸看,说不定人家公子还会在我徽山多留几时!」
这几句话落进耳里,轻风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威严的男人,声音轻得发颤:
「……父亲这样讲,您……真当我是您的女儿麽?」
轩辕靖城面容平静,不带温度地扫了女儿一眼,冷冷说道:「只要你还是轩辕家的人,就应当为家族出力,这件事理所当然。」
「况且,你可清楚那位吴风如今是何等身份?」
轩辕轻风强忍情绪,面上一片漠然。
见她这副模样,轩辕靖城便觉心头火起。
这个女儿,从出生之后,除开幼时会喊一声父亲,大了之后越发像她那不知分寸的母亲。
「你和那个女人,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吴风离开我徽山,便去了武帝城。」
「在城中,他以一对二,把王仙之与李纯刚压得无法抬头。如今他已是公认的天下第一。」
轩辕轻风眸子微凝,神态依旧看不出什麽波澜。
「父亲要不要听听您刚刚说了什麽?」
「何不乾脆说他吴风天下无敌,就算王丶李二人加起来也打不过?」
轩辕靖城怒喝:「轩辕轻风!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父亲?这是对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他深呼吸片刻,方勉强稳下语调:
「王仙之一甲子来未尝一败,无人能敌。但这次吴风去往武帝城,就在城上空独战王仙之与李纯刚。」
「那两位被他打得无力招架。」
「我知道此事很难相信,但——这就是真的。」
听见父亲又重复了一遍,轩辕轻风这才将目光真真正正投了过去。
她眼中却还满是怀疑。
难道……父亲说的竟是真的?
轩辕靖城又说:「这不是我为了拉拢吴风便信口编造的话。」
「当日武帝城内数十万百姓都亲眼目睹。」
「近来江湖处处都在传,你若不信,随便下山找个茶馆酒楼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听他这样说,轩辕轻风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十分微妙。
就如同撞见什麽匪夷所思的事一样。
王仙之是何等人物?李纯刚又是怎样的境界?
这两人本是江湖中活着的传说。
可如今……那个让人恨又忘不掉的吴风,居然把他们全都胜过了。
这怎麽可能……
她突然反应过来,急急问道:「父亲特意说这些,究竟想要怎样?」
轩辕靖城饮了口茶,面色终于稍缓:
「吴风公子现已离开武帝城。」
「为父准备写信,请他到徽山来做客。」
「怎麽说,我轩辕家的长女,也曾是他身边的人。」
轩辕轻风听后,面上微微泛红。
「轻风,为父嘱咐你一句:这次吴风若来,你不可再像过去那般使性子。」
「倘若这次能得一儿半女,若是儿子,我立刻指定他为轩辕家下任家主;
若是女儿,也必是徽山捧在手心的珍宝。」
昔日轩辕靖城之父母本欲以血脉牵制轩辕大盘,那时他还心存不屑。
眼下轮到他执掌家族,脑中第一个念头,竟也是用血脉去绑住吴风。
说来倒也讽刺。
离开书房之后,轩辕轻风第一件事便是下山求证。
果然如父亲所言。
每个茶馆酒楼,人人都在议论这位新晋的天下第一。
「你们是没看见,那天我本来想去瞧李剑神与王老神仙的对决。」
「哪知道会目睹吴风一挑二,打得王仙之与李纯刚全无还手之力。」
「当时我都看呆了。」
「不光我,整个武帝城的人都一样傻了眼。」
「那可是王仙之和李纯刚啊!」
「老天爷,我当时觉得天都快塌下来了。」
轩辕轻风所到之处,只听见「吴风」和「天下第一」这几个字不断传来。
所有地方都在说同一件事——无敌六十年的王仙之败给了一个外来之人,就连剑道传奇李纯刚也一并落败。
多少学剑之人以李剑神为毕生仰望的标杆,而今神话却这样被打破了。
时至今日,那个人畜无害的吴风竟也已成了一股令人忌惮的力量。
轩辕轻风记起前些时吴风力挫王仙之丶李纯刚两位高手的事,身上仍不由得掠过一阵寒意,手臂上细细地立起一层疙瘩。
回想与吴风来往的往日时光,心头便浮起一阵说不出的异样。那个看似**静常的男人,如今竟已是天下第一?
关于吴风战胜王仙之和李纯刚的消息,不仅迅速传遍武林,也隐隐牵动了天下大势。
正如不少人议论的那般,吴风这人好像真有几分「到处惹事」的特质。他一旦出现在哪儿,哪儿便难得安宁——早前在清州城是如此,后来到了黎阳京城,亦是这般光景。
为了徐丰年世袭爵位的事,北凉王徐晓至今仍留在京中。
纵使前些日子闹出满城风雨的「白衣案」,徐晓也没有动身离开。他这些时日要麽与病虎杨汰岁对弈几局,要麽就四处闲逛片刻。
对于是否准予徐丰年袭位,朝廷的态度始终模棱两可,既不明确应允,也不直接回绝,就这样一直吊着北凉王徐晓的心。
但今日情形似乎有些不寻常。
等了好一会儿,杨汰岁都没见到徐晓的身影。他问道:「上柱国还没到吗?」
手下答道:「回大人,从早晨到现在,未见上柱国车马。」
杨汰岁心生疑问:今天的徐晓怎麽如此不同往常?
即便如此,他也未认为徐晓会就此离京。在他看来,徐晓这人从不轻言放弃,不到达成所愿之时,绝不可能离开京城。
可不过多时,却有人回报说徐晓竟然真的领着北凉部众返回北凉去了。
杨汰岁面色骤变。原还带着几分血色的面庞顷刻间苍白起来。
「不妙……这徐瘸子……他难道……」
在杨汰岁看来,徐晓唯一可能放弃世袭之位的理由,就是那袭位对他再无用处。
什麽时候这才会成真呢?——那就是当北凉不再将朝廷放在眼中,决心自立门户之时。
杨汰岁心绪未平,另一个消息接踵而至。
一听此事,他立刻明白了徐晓如此行事的依仗来自何处。
闻讯的杨汰岁脸上血色尽失,苍白如同寒冬积雪。
「你……再说一遍?」
话声中几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意。
「大人,武榜第七人屠安于武帝城战胜王仙之与李纯刚,如今已成为天下第一。」
手下又将原话重复了一次。
病虎杨汰岁只觉口中涌起满满的苦涩。
「怎麽可能……绝不可能……」
「王仙之无敌一甲子之久,竟会被一名青年击败,而那李纯刚也……」
「简直……荒唐!」
杨汰岁低声自语,满是不可置信。
报讯之人以为大人在质疑自己说谎,慌忙伏低身子,声音惶恐:「小人万万不敢编造!此事现在江湖人人皆知,若有半句假话,甘愿受罚。」
杨汰岁静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匍匐在地的下属几乎吓得昏厥,满脸满身全是冷汗。
似乎终于从晃神中清醒,杨汰岁无力地挥了挥手:「去吧……」
「是。」
属下手脚发软地爬起身,垂首小步退了出去。
别看杨汰岁这些年总是一副和颜悦色的神态,若他真如其表般慈爱,恐怕也不会落下「病虎」这个外号。
待到棋室里仅剩杨汰岁一人时,对面那把属于上柱国的座椅已经空荡荡。
杨汰岁心头忽然感到一股深深的苍凉。
在黎阳的上层圈子里,谁人不知吴风与北凉之间关系紧密?早些时候汪林泉将吴风招入北凉麾下的事情,早已不是秘密。那时北凉王徐晓甚至曾在杨汰岁面前提起此事,只是当时杨汰岁不以为意——不过收了一名武榜第七罢了,这般小事也值得特别一提麽?
从前,徐骁征战四方的时候,手下斩杀的高手难道不多吗?
说起来,他不过是北凉王世子身边的一个护卫而已。
凭徐骁这样的地位,竟然还总喜欢张扬炫耀……
但如今情况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