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林道还有另一处魔窟,那便是三姓家奴宋立的将军府。据说宋立贪好美色的程度,丝毫不输广林王父子,只是他偏好略有不同:越是声名在外的绝色,他越是痴迷。
柳娇鹿便是他新得的一位胭脂评上榜**。
身为胭脂评第六的「桃花仙子」柳娇鹿,仅排在裴囡苇之后一位,可见其容貌之盛。北梁王世子徐丰年惯爱以银钱数目为女子评等,能得八十文以上方能入他眼。而柳娇鹿在他心中,可值九十文,堪称绝代佳人。
要知道,胭脂评榜首的南宫仆射,在徐丰年那儿也不过九十五文。
与其他胭脂评上的女子相比,柳娇鹿的身世尤为凄惨。她本是**贵女,国破后颠沛流离,命运坎坷,与江泥等女子境遇相似。
相比柳娇鹿的际遇,江泥等人的命运显然平顺许多。虽为侍女,但徐丰年的庇护让江泥没有受过磨难。紫金楼的余幼微同样被珍视,免于俗世泥淖之染。国破之后,容貌绝伦的柳娇鹿没有踏入富贵家门,也未受庇护。世事流转,她几经人手,最终归于宋立处。她在胭脂榜之中可称境况最为凄凉。
柳娇鹿早知道宋立是反覆之辈。她面容沉静,似乎对此早已漠然。院子里落叶轻坠,停在被雨水浸湿的泥地里,一片青翠染污,变得萧索无奈。柳娇鹿心底泛起相似的哀戚。
「夫人,请准备沐浴更衣。老爷应该快回了。」
几名清秀丫鬟在旁恭敬道。柳娇鹿不理不睬,听到「夫人」二字仅有一丝厌烦。更衣?宋立便如此急不可待?
「还望夫人莫让奴婢们为难。」
丫鬟们的语气稍显强硬,若再拒绝便要动手。
这时一个清脆温软的声音响起,带着试探:「姐姐……你也是被送来的吗?」
如同莺语轻啼,动听悦耳。
柳娇鹿不自觉地转头,见一比她略小的柔弱少女静立檐下,宛若绽放在晨露中的小花,清婉可怜。
「这位姐姐……」
少女望着她。
「你是……?」
柳娇鹿问。
「我叫谢媛。姐姐真美。你也是被人送到这儿来的吗?」
谢媛说。她是胭脂榜第九,为某权贵笼络宋立而赠。
「你也是吗?」
柳娇鹿没答她,反而问道。
谢媛眼中的泪光莹莹闪烁,点头轻应:「是。」
柳娇鹿默默看着这少女,原本冷淡的目光多了一丝怜惜。小姑娘在陌生之地寻找一点依凭。许是同病相怜,二人内心生出天然亲近。谢媛还想问什麽,柳娇鹿却先道:「我帮不了你。我也是被送来的。」
话语冰冷却不掩无力。
谢媛脸上泪水滚落。柳娇鹿见此轻叹:「莫太害怕。宋立虽好色,但我俩既在胭脂榜上……只要顺应他,或许不会太难过罢。」
她说得平淡,字字却沁着寒意。除了屈就还能怎样?那般无奈仿若深秋落叶,轻颤而无声。
谢媛泪如雨下,愈发伤心。柳娇鹿也不知该再说什麽。
「你们老爷做什麽去了?」
她转而问婢女。
「早上与世子殿下外出办事。」
那个纤细柔弱的声音突然接了话:「姐姐,我知道那坏蛋去哪里了。」
是谢媛。
「你知道?」
少女抹了抹泪答:「我知道。」
院里两位**便这样低低交谈起来。
旁边的几个丫鬟脸上虽流露出几分倦怠之色,却没开口埋怨。
谁都明白眼前这两位身份特殊,将来指不定就成了她们的少奶奶。正因为如此,丫鬟们言行还算收敛。
「这些我早有耳闻,来之前便听说了。」
「你……都听说了些什麽?」
「姐姐可晓得胭脂榜上排在第五的裴囡苇?」
柳娇鹿自然知晓这名字。对方仅比自己高一位,因此每每旁人瞧见柳娇鹿,总不免要议论一番胭脂榜上的佳人,裴囡苇也常被提及。
「她和裴囡苇有何关系?」
「那个坏家伙打听到裴囡苇会路过广林道,便拉上广林王世子领了大批人马前去阻拦,打算将裴囡苇姐姐强行掳走。」
谢媛原本不清楚这些事,可自从得知自己将被送给宋立之后,她就暗自四处收集关于宋立的情报,想要寻得脱身的办法。踏入谢家府邸之前,这已是她打听来的最新消息。
「领大军去拦截?」
柳娇鹿略显疑惑。
「没错。听说裴囡苇是那位武评榜首之人的心上人,那人武艺极高,宋立与世子自觉不敌,这才带了几万人过去。」
「天下第一?王仙之?」
柳娇鹿微张小口,面露讶色。
那位王老神仙什麽时候也开始近女色了?不都说他早已是陆地神仙般的人物了?难道神仙亦动凡心?
「不是的,姐姐,如今的天下第一早已不是王老神仙了,换成了一个绰号『人畜无安』的年轻男子。」
「年轻人?」
也许是身陷如此境地的缘故,两人心里都塞满惶惑与不安。唯有借着一句句交谈,才能稍解内心的焦惧。
吴风登上武评头名的事,早已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但柳娇鹿并不知情——一个久困深闺的绝色**,哪能轻易得知江湖上的最新消息?
谢媛絮絮叨叨,将自己所知一一道来。
听着小姑娘说的这些,柳娇鹿眼中不知何时竟悄然亮起一簇炽热的光。
那光芒虽然微弱如星火,却亮得有些慑人。
「媛媛,我可以这样唤你麽?」
「我家里人都这样叫我。」
谢媛的声音里掺着一丝黯然。
「媛媛,你是说……宋立这次要去拦截的,正是那位绰号『所到之处,人畜无安』的年轻人?」
「嗯嗯……没错!这个吴风可厉害得很!」
「那他为何得了这麽个外号?」
谢媛偏头想了想:「我也不清楚呀!」
「媛媛,你说……会不会因为这位新晋的天下第一极难对付,才得了这样的名号?名号或许有误取,绰号却往往恰如其分。」
谢媛望着这位初识的姐姐低语喃喃,一时间甚至怀疑她是否心神有异。
「姐姐,你说什麽?」
「媛媛,你说……那宋立此番去惹天下第一,会不会……就回不来了?」
谢媛迟疑着说道:「应该……不会吧。我听人说武功再高,在军队面前仍旧难以招架。人力终有尽时,再强的人,能对付一个丶十个丶百个,却杀不了成千上万。」
「当年北梁那位人屠徐晓,不就除掉了不少武林好手?」
柳娇鹿摇了摇头,并不赞同:「不,不该这样想。」
「媛媛,你说的是寻常武人。像王仙之那般的,早已超脱凡人范畴,堪称仙人之境。面对仙人,人数多寡根本毫无意义。」
「若裴囡苇真是天下第一之人的眷侣……媛媛,假若你所说属实,宋立这一回,绝对是踢到铁板了。」
「你说那人畜无安此番跟着北梁王世子徐丰年的车队同行,同行者中还有李剑神?」
「嗯!」
谢媛用力点头。
这会儿小丫头也隐约领会到了什麽。
「李剑神丶徐丰年,再加上新任的天下第一……」
「或许……真有机会!」
柳娇鹿与谢媛的对话并未避忌旁边的婢女。
丫鬟们听着两人交谈,不由得相互对视,神色各异。
院中大小两位**朝着外面望去,眼中都燃起了期待的光芒。
她们盼着的事情,终究成真了。
这会儿的宋立算是真的撞上硬茬子了。
宋立万万没想到,对面那个年轻人下手会这麽狠辣,非但将广林王世子削成人棍,连自己也不打算放过。
号称十万大军,实际也就三万人而已。
当吴风亮出那面完全超出常人想像的招魂幡时,
广林道的士兵们早就吓得魂飞魄散。
试想,传说中的鬼魂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谁能不惊慌?谁又能不胆寒?
从那些刚刚**的**里,一缕缕的黑气被一股邪异的力量抽扯出来——
这一次,吴风使用招魂幡根本没有遮掩。
要是在从前,吴风还怕被人当作魔道给除掉。
可如今,以吴风的实力,就算是王仙之那样的人物站在面前,他也未必会放在眼里。
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些黑气必然与魂魄相关。
看着黑气从**中被强行拉出的模样,简直让人……
不仅士兵们吓破了胆,
就连徐丰年的脸色也变得非常不好看。
在徐丰年看来,吴风再厉害,总还属于他能理解的范畴。
但这招魂幡……
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红署吓得面无人色。
就算武功再高,红署终究是个女子。
只要是女子,天生就会畏惧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清鸟的脸色更加苍白。
她握紧手中的刹那枪,指节都有些发白。
魏舒阳的神情也凝重起来。
「那是招魂幡。」
「什麽意思?」
舒秀问。
和清鸟丶红署不同,舒秀这女子的反应格外特别。
吴风越显得厉害,她就越是兴奋。
「传说招魂幡是修仙之人用的法器,能把亡者的魂魄收进那面黑幡里。遇到敌人时,就能驱使这些魂魄去攻击。」
魏舒阳这话一出口,四周顿时一片死寂。
就连那些向来不惧生死的凤字营北凉精锐,脸上也露出了恐惧。
或许有人不怕死,
但如果连死后都不得安宁——
这就超过很多人能承受的底线了。
「听说吴风之前在大元王朝和大隋王朝就用过这东西,一个人抵得过千军万马,还不止如此。」
魏舒阳读过吴风的资料,所以对招魂幡有所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