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舟破开春日渐暖的运河水,缓缓向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自那日与康熙剖白心迹后,父子间的最后一丝隔阂也烟消云散。
康熙对承祜的关怀备至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只是帝王终究是帝王,还有政务要处理。
尤其是在承祜这个御用牛马为了救康熙倒下之后,康熙政务一多,就越发想起这个儿子的好来。
但这也给了胤礽一个绝佳的探视机会。
“吱呀——”
一声轻微的门响,胤礽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他先是探头探脑地朝里望了望,见榻上之人双目紧闭,呼吸平稳,似乎仍在沉睡,这才放轻脚步,缓缓走了过去。
承祜其实并未睡熟。
只是听出来人的脚步声,才继续闭目养神。
他能感觉到,胤礽的目光像羽毛一样,在他的脸上、脖颈,最后落在他被锦被严密覆盖的左肩上停留了许久。
“大哥……”胤礽的声音压得极低。
承祜这才缓缓睁开眼。
或许是连日失血的缘故,他原本那双清澈温润的桃花眼,此刻显得愈发深邃,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
乌黑的青丝散落在雪白的枕上,黑与白的极致对比,宛如一幅意境幽远的水墨画。
“保成,”承祜的唇角微微牵起,声音因虚弱而显得有些沙哑,“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皇阿玛不在,你倒会钻空子。”
“我……”胤礽一时语塞,看着兄长这副模样,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几步上前,跪坐在榻边的脚踏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承祜,生怕一碰,眼前这个人就会像琉璃一样碎掉。
“大哥,你还疼不疼?”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早就不疼了,”承祜失笑,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揉揉他的头,却发现连抬起手臂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有些费力。
于是索性将手放在了胤礽的肩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好好的?”
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瞬间点燃了胤礽连日来积压在心中的所有情绪。
他的脸色猛地涨红,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低吼道:“哪里好了!太医说了,那毒霸道得很,若不是你底子好,剜肉再晚片刻,神仙都难救!你知不知道,你昏迷的那三天,我……我们……”
他“我们”了半天,却说不下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你为什么要那么傻!”胤礽一把抓住承祜的手,“为了他……为了皇阿玛,你连命都不要了吗?!他值得吗!”
“保成,住口!”承祜的脸色微微一沉,虽然是呵斥的语气,但眼神里却没有丝毫责备,只有安抚。
“我不住口!”胤礽的情绪彻底爆发了,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承祜,“西湖边上,他是怎么敲打你的,你忘了吗?就因为江南那些文人说了几句好话,他就觉得你声望太高,功高震主了!他根本就不信你!可你呢,转头就为他挡刀?”
“大哥,你太善良了!皇阿玛不过是说了几句软话,亲自喂你喝了两回药,你就什么都忘了,就冰释前嫌了?”
胤礽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大哥,我可以没有皇阿玛,但我不能没有你!”
这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被外人听了去,单凭这一句,就足以让胤礽万劫不复。
然而,预想中的惊怒与呵斥并没有出现。
承祜静静地看着胤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缓缓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甚至称得上是愉悦的笑意。
甚至还轻轻地笑出了声。
这声轻笑,让胤礽所有的情绪都卡在了喉咙里。
都到这个时候了,大哥怎么还笑得出来?
“你……你笑什么?”胤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和委屈,“我都快急死了,你还笑!”
“我笑你傻,我的傻弟弟。”
承祜收回手,用指腹轻轻拭去胤礽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
“谁告诉你,我跟他冰释前嫌了?”
胤礽猛地抬起头,杏眼圆睁,脸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有几分呆滞:“你……你不是……”
“演戏而已。”
承祜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这四个字,落在胤礽耳中,却不啻于又一道惊雷。
“演……演戏?”
“不然呢?”承祜挑了挑眉,那病弱的姿态因这个细微的动作而染上了一抹说不出的邪气与慵懒,“你真以为你大哥我,是那种被人打了一巴掌后再给颗糖吃就会感恩戴德的蠢货?”
他看着胤礽呆愣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保成,生在皇家,最不值钱的,就是感情。尤其是帝王的感情。”
“皇阿玛是明君,是英主,但他首先是一个皇帝。皇帝的信任,不是靠血缘和孝心就能换来的,那是一种需要精心计算和维护的平衡。”
“西湖之事,看似是小题大做,实则是他对我的试探与警告。他怕我羽翼渐丰,怕我被朝臣与士林拥戴,从而威胁到他的皇权。那一刻,我们之间的父子温情,就已经让位于君臣猜忌了。”
“所以,这次遇刺对我而言,不是一场灾难而是一个机会。”
承祜顿了顿,桃花眼微微眯起,眼波流转间,竟带着几分魅惑人心的光彩。
“你看,效果不是很好么?他现在对我,只有愧疚、怜爱,以及失而复得的珍视。”承祜轻轻一笑,“这点良心够我支撑一阵子了。”
胤礽已经完全听傻了。
如此操纵人心,将那位英明神武的皇阿玛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帅……
不愧是他大哥!
“所以……你说的那些话,也……都是假的?”胤礽喃喃地问,语气里已经没了愤怒,只剩下好奇。
“半真半假吧,”承祜坦然道,“疼是真的,剜肉的时候差点没把我送走。但看到他安然无恙,我也是真的松了口气。毕竟,现在还不是他出事的时候。至于那句话……”
他拖长了语调,看着胤礽,促狭地眨了眨眼。
“自然是说给他听的。说得越情真意切,他的愧疚就越深一分,我的赢面,就越大一分。”
“弟弟,你学着点吧。”
毕竟历史上的你,也曾真的把康熙当成过阿玛。
胤礽怔怔地看着兄长脸上那抹狡黠的笑容,只觉得胸中那口郁结之气在这一刻尽数散去,整个人都变得无比轻松。
还好,不是真的便好。
大哥那么单纯,他实在是怕大哥受伤。
一想到这都是演给那老登看的,胤礽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哥,你真是……真是……”他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词,“太厉害了!”
承祜不是不委屈,不是不难过,只是他将所有的委屈与痛苦,都化作了登顶之路的基石。
“傻小子,现在不怕了?”
“不怕了!”胤礽重重地点头,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凑到承祜跟前,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大哥,以后你要做什么,都告诉我!我帮你!谁要是敢挡你的路,我就……我就……”
他比划了一个“咔嚓”的手势,眼神里透着一股少年人的狠厉与决绝。
承祜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有力气伸出手揉了揉胤礽的头,将他微乱的发丝理顺。
“行,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