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康熙离去，又过了数日。
索额图致仕的旨意已下，朝堂之上因这位权相的骤然离去而掀起的波澜，正被康熙以雷霆手腕缓缓抚平。
胤礽府中，一应事务仿佛都与外界的风雨隔绝。
承祜的伤势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下，已好了七七八八。
只是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感，仍像一层薄纱笼罩着他的身体，让他脸色比寻常多了几分病态的苍白，却也因此，为他那张本就昳丽无双的面容，平添了几分易碎的、令人心折的脆弱感。
最近太医正式宣布承祜已不必终日卧床。
此刻，他正披着一件月白色的狐裘披风坐在书房的窗前。
窗外是胤礽府中的一角花园，冬日萧瑟，唯有几株腊梅凌寒而开，暗香浮动。
“大哥，起风了，还是回屋里坐吧，仔细又着了凉。”
胤礽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自从承祜住进他府里，这位平日里有些跳脱的三阿哥竟变得细心周到，事事亲为。
承祜回过身，对上胤礽担忧的眼神，温和一笑。
“无妨，坐了一会儿，倒觉得筋骨舒展了些。”他接过燕窝，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拉着胤礽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胤礽，”承祜轻声开口，“你觉得，我大清的子民，与历朝历代的子民，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胤礽一愣，没想到承祜会突然问出如此宏大的问题。
他思索片刻，答道：“自然是……沐浴在大哥您的仁德之下，安居乐业，远胜前朝。”
这是标准的答案，却不是承祜想要的答案。
承祜摇了摇头，“我希望有一天，我大清的子民，无论贫穷富贵，无论身处庙堂还是江湖，都能识文断字。他们读的是一样的圣贤书，遵循的是一样的礼法，心中敬畏的是同一个君父。如此，人心方能真正凝聚，我大清的江山，才能真正万世永固。”
果不其然，胤礽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崇拜的光芒。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在他看来，读书是士大夫和有钱人的事，跟泥腿子有什么关系？
可经承祜这么一点拨，他立刻明白了其中深意。
“大哥说的是。若天下人都读圣贤书，自然就少了许多刁民悍匪，都会成为感念皇恩的良民。”
承祜看着自家弟弟那一脸“我悟了”的激动表情，心中暗笑。
孺子可教。
他放下手中的汤碗，对一旁的陈保吩咐道：“备笔墨，我要写一道折子。”
两日后，乾清宫，西暖阁。
康熙刚刚处理完一批请安的折子，正端着茶碗，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梁九功躬着身子，轻手轻脚地递上一份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奏折。
“万岁爷，是太子爷着人送来的。”
“哦？”康熙的眉毛扬了扬，“他不好好静养，又折腾什么？”
话虽如此，他还是立刻放下了茶碗，接过了奏折。
打开奏折，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承祜那一笔风骨天成的字，只看字便觉赏心悦目。
然而，奏折的内容，却让康熙的眉头越皱越紧。
“……窃以为，国之根本，在于民心。民心之向背，在于教化。然当今天下，百姓识字者百中无一，圣人之言、朝廷之法，于彼等而言，不过空中楼阁，口耳之传……此乃治国之大患也。”
“……儿臣恳请皇阿玛恩准，由儿臣出资，在京中先行开设‘太子义学’。凡我大清子民，不论贫富、不分满汉，皆可免费入学，蒙童以《三字经》、《百家姓》开蒙，年长者亦可识文断字，学习算术……”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义学之师，当聘请京中德才兼备之名士。若此举可行，将来可推行至各省府县，则不出二十年，我大清必将人才辈出，民风淳朴，人人知礼，国力鼎盛……”
康熙逐字逐句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奏折的边沿上轻轻敲击着，整个西暖阁安静得落针可闻。
开设义学？
还是面向所有人的义学？
自古以来，知识都垄断在士大夫阶层手中。
教会了泥腿子们读书写字，他们还会甘心种地吗？
他们若是都去考科举，那谁来纳税服役？
若是他们读了些书，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康熙的第一反应，就是驳回。
可不知为何，他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承祜那张苍白而真挚的脸，以及那双清澈坦然、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压下心中的疑虑，强迫自己顺着承祜的思路想下去。
若天下百姓都识字了……
他们能看懂朝廷的告示，不会被奸猾的胥吏蒙骗。
他们能粗通算学，赋税几何，心中便有了一杆秤。
他们能读懂圣贤书，便知忠君爱国，孝悌之义。
这……似乎并非全是坏事。
更重要的是，承祜在奏折里，将此事的所有功劳，都推到了他这个皇帝身上。
“……此乃皇阿玛文治武功、泽被苍生之盛举，儿臣不过拾皇阿玛之牙慧，愿为马前卒，为皇阿玛的千秋伟业，添砖加瓦……”
“摆驾。”康熙将奏折缓缓合上，声音沉稳，“去三阿哥府。”
他还是要当面问问，这个惊世骇俗的想法，到底是如何在他那个儿子脑中成形的。
当康熙的銮驾再次出现在胤礽府门前时，承祜正与几个弟弟在亭中说话。
除了胤礽，胤禩、胤禟、胤21还有胤祥，竟都在场。
他们听闻太子大哥身体好转，便约好了一同出宫前来探望。
康熙走近时，正听见承祜温润的声音传来：
“……所以，老十，你那套西洋的玻璃镜，与其放在库房里蒙尘，不如拿出来，做成几十面小镜子，送到义学去。让那些从未照过镜子的孩子们，看看自己的模样，所谓正衣冠，此为第一步。”
胤禟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大哥说的是！我回头就让哈哈珠子去办！”
康熙的脚步顿住了。
“皇阿玛！”
胤祥眼尖，第一个发现了康熙，连忙起身行礼。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跪倒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