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半月,以“南山诗社”重开为号角,江南各地的文人社团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他们不再局限于风花雪月,而是将太子义学之法结合地方实际,开办了各式各样的蒙学、夜校,甚至还有专门为匠人、商人开设的格物算学讲堂。
这些消息通过密折,源源不断地汇集到康熙的御案上。
欣慰自然是有的。
承祜的远见与魄力,让他看到了一个远超历代储君的继承人。
但更多的是本能的警惕,是一种权力版图被悄然侵蚀的微妙不安。
“传太子。”
康熙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侍立一旁的梁九功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承祜的身影出现在了殿外。
一场大病初愈,让承祜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添了几分剔透的玉色,少了些储君的锐气,却多了几分令人心折的温润。
“儿臣参见皇阿玛。”
承祜缓步入殿,行至御前规规矩矩地打千请安。
“起来吧。”康熙转过身,一双鹰隼般的眸子直直地锁定在承祜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你的伤,大好了?”
“劳皇阿玛挂心,已无大碍。”承祜站直身体,不卑不亢地迎上康熙的目光。
“朕这里,收到了许多江南的折子。”康熙缓缓踱步,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的玉带,“说的都是你的事,你的义学。”
他停在承祜面前,目光锐利如刀:“如今,从京城到江南,到处都是颂扬你太子仁德的声音。朝野上下,都说你开启民智,功在千秋。承祜,你告诉朕,这民智开启之后,百姓们的眼中,看到的是什么?”
“回皇阿玛,儿臣也曾想过这个问题。所以前几日,儿臣特地去了神武门外的义学一趟。”
康熙眉峰微动,示意他说下去。
“儿臣在那里,见到了一个叫赵铁柱的少年。”承祜的语速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天然的感染力,仿佛在讲述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他父亲是拉车的脚夫,母亲是浆洗的妇人,祖祖辈辈都目不识丁。在义学里,他学到的第一个词,是天下;认识的第一个名字,是康熙。”
康熙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承祜继续道:“儿臣问他,识字之后,与之前有何不同?他的回答,让儿臣感触颇深。”
“他说,以前,他只知道当今皇上是天子,是真龙,是高高在上、听都听不懂的神明。他和他阿玛一样,每天磕头,祈求皇上保佑风调雨顺,让他们有活干,有饭吃。那是一种懵懂的崇拜。”
“可现在,”承祜的眼眸中,映着康熙的身影,闪烁着灼灼的光华,“他读了布告,读了邸报上那些简化的战报。他知道了皇阿玛您如何平定三藩之乱,让天下免于战火;知道了您是如何治理黄河,安抚流民,让万千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他说,原来皇上这两个字,不是画在纸上的神仙,而是由一件件真实的事情,一场场艰苦的战役,一道道救民于水火的旨意构成的。他现在再跪下磕头,心中想的,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神明,而是一位活生生的、为这个国家,为他们这些百姓,熬白了头发、耗尽了心血的英雄。”
承祜的声音顿了顿,“皇阿玛,您问儿臣,民智开启之后,百姓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更加清晰、更加伟大、更加值得他们用性命去追随和捍卫的——皇阿玛您啊。”
这个马屁拍的康熙有些想笑,但又不可否认的是,确实拍到他心坎上了。
“你的意思是……”康熙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发现自己那颗古井无波的心竟在此刻剧烈地跳动起来,“百姓识字,是为了更好地……崇敬朕?”
“是敬畏,更是理解。”承祜直起身,神情坦然而真挚,“皇阿玛,百姓愚昧,非因其本性,而是因其无知。从前,他们只知皇恩浩荡,却不知这浩荡皇恩从何而来。他们敬畏您,多是出于对权力的恐惧。”
“可现在不同了。当他们能亲眼读到您的功绩,能理解您每一个决策背后的不易时,那种发自内心的、由理解而生的敬仰,将比任何建立在无知上的崇拜,都要坚固千百倍。”
“儿臣所为,”承祜的目光清澈如水,“不过是借皇阿玛万丈光芒中的一缕,为您的圣名,镀上一层凡人能够读懂、能够触摸的颜色。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的君主,究竟是何等的英明神武,何等的仁慈爱民。”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康熙的自负,赌的是一个帝王对自己丰功伟绩的骄傲。
而他,赌赢了。
康熙沉默了。
他想起了李光地的话:“天下百姓颂扬太子,亦是在感念皇上您教子有方,治国有道!”
原来,这并非臣子的粉饰之词,而是……事实?
“你……”康熙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那股积压在胸中的威压与猜忌,化作了一声复杂的叹息,“承祜,你很好。”
他缓缓走回御案后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多了几分属于父亲的温和:“坐吧。梁九功,给太子看茶。”
“喳。”梁九功连忙应声,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了地,看向太子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能将皇上的雷霆之怒化作春风细雨,这位太子殿下的手段,当真是神鬼莫测。
承祜谢恩落座,姿态从容。
今天的这场危机,算是暂时过去了。
“江南士林之事,朕也听说了。”康熙端起茶盏,轻轻拨动着茶叶,状似随意地问道,“他们重开南山诗社,打的也是你的旗号。你就不怕他们借你的名义结党营私,重蹈前明覆辙?”
这又是第二个陷阱。
“皇阿玛多虑了。”承祜放下茶盏,轻声道,“前明党争,根源在于君权旁落,士大夫无所制衡。而今,皇阿玛圣明烛照,乾纲独断,天下无人敢有异心。江南士子,说到底不过是一群追逐理想的文人。”
“他们过去之所以对朝廷颇有微词,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抱负无处施展,一身才学报国无门。而今,儿臣的义学,给了他们一个方向,一个让他们能将为生民立命的理想付诸实践的途径。”
承祜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他们现在忙着编撰蒙学读物,探讨格物之学,为教化万民而奔走,哪里还有闲工夫去结党营私?”
“儿臣以为,对付文人,堵不如疏。给他们一个崇高的目标,一份实现自我价值的希望,他们便会成为我大清最忠诚、最有用的一股力量。而这个目标,这份希望,最终的指向,依然是皇阿玛您开创的这个盛世。”
康熙看着承祜,久久不语。
承祜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了他的点上,既化解了他的疑虑,又描绘了一幅令他心动的蓝图。
将天下最难管束的文人化为己用,变成巩固统治的基石。
这份手腕,这份气魄……
“你长大了。”半晌,康熙缓缓吐出这四个字,眼神复杂难明。
是啊,长大了。
羽翼已丰,不仅能翱翔于九天,甚至已经懂得如何引导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