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他们这些文人，受太子殿下感召，为开启民智而奔走，却为何忽略了这民智开启之后，最应该让民众了解的，不正是当今圣上的丰功伟绩吗？
这不仅是为君主歌功颂德，更是为这个时代立传，为历史存证！
杜若衡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中直冲头顶，他激动得脸色涨红，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殿下……殿下所言，振聋发聩！是杜某等人……浅薄了！”
杜若蘅后退一步，对着承祜深深一揖，竟是行了一个大礼。
“为圣君立传，为盛世铭功！此事，非我辈文人莫属！殿下放心，杜某这便联络江南江北所有同道，穷尽我等毕生所学，定要在这年终岁末，为皇上献上一份传世之作！”
承祜连忙起身扶住杜若蘅，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感动：“先生，这……孤不过是偶发感慨，岂敢劳动诸位大儒？”
“殿下此言差矣！”杜若衡此刻已是心潮澎湃，哪里还听得进承祜故意说出来的谦辞，“此乃我等读书人分内之事，是应有之义！能为圣上修书，是我等的荣幸！殿下高瞻远瞩，点醒我等，杜某感激不尽！”
看着杜若衡眼中那熊熊燃烧的使命感和对自己油然而生的敬佩，承祜心中平静无波。
希望这些文人，可千万别让他失望啊。
杜若衡的行动力是惊人的。
不出三日，一份由他与京中十数位名士联名发起的倡议书，便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了南北各大书院与文人社团。
《为圣君修典，为盛世立传——告天下同仁书》。
倡议书中，他们以饱含深情的笔墨，追溯了康熙自亲政以来的种种功绩，又引述了太子殿下“让天下人读懂君父之不易”的感慨，号召天下文人，无论南北，不分门户，共同参与到这项史无前例的文化工程中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就因义学之事而热情高涨的士林俊杰瞬间被点燃了。
这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舞台！
既能展现才学，又能报效君王，最重要的是还能得到太子殿下的赏识，简直是一举三得！
一时间，无数的诗稿、赋文、颂词、考据文章，雪片般地从全国各地汇集到京城杜若衡等人的案头。
他们废寝忘食，分类、筛选、润色、编撰。
承祜则以储君之尊，悄悄为他们提供了诸多便利，譬如调阅内阁大库中不甚机密的档案，请教翰林院的史官，甚至还从自己的私库中拨出款项，作为笔墨纸砚的开销。
他从不直接干预内容，只在关键时刻，通过与杜若衡的“闲聊”，提出一些“建议”。
比如，在歌颂武功时，要着重体现皇上“不忍穷兵黩武，乃为万世开太平”的仁心。
比如，在赞扬文治时，要将笔墨更多地放在兴修水利、减免赋税这些惠及万民的实事上。
比如，全书的基调，不能是空洞的阿谀奉承，而应是基于史实的、发自肺腑的、饱含情感的崇敬与赞美。
这些建议，每一次都让杜若衡等人茅塞顿开，对太子殿下的敬佩更是深入骨髓。
除夕前三日，大雪初晴。
一本集结了数百位文人心血，厚重无比，封面以宋锦装裱，题有“圣功集”三个烫金大字的诗文集，由杜若衡为首的二十位名士恭恭敬敬地呈送到了乾清宫。
康熙自然是召见了他们。
面对着龙椅上不怒自威的帝王，饶是杜若衡等人都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也不免心怀忐忑。
当康熙翻开《圣功集》的第一页，看到那篇由杜若衡亲笔撰写的序言时，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序言没有用华丽的辞藻，而是以一个普通读书人的视角，讲述了他们是如何从太子义学中，看到了圣上教化万民的苦心；又是如何从太子殿下的口中，听到了一个儿子对父亲功绩的孺慕之情。
“……君父之功，非在庙堂之高，而在田埂之暖；非在史书之名，而在万民之口碑。臣等不才，拾君父之光于万一，集天下之颂于一册，非为献媚，实为感恩。感此盛世，念此圣君，使我辈读书人，得有为之机，得报国之门……”
康熙的手指竟微微有些颤抖。
他继续往下翻。
有诗，歌颂他御驾亲征，写尽了“将军白发征夫泪”的艰辛与“一战功成万骨枯”后换来的长久安宁。
有赋，描绘他三下江南，体察民情，治理黄淮，字里行间，是百姓对安居乐业的感恩戴德。
更有无数考据文章，详细论证了他每一项政策背后的深意与带来的长远福祉。
这不是臣子的奏折，不是史官的记录。
这是一封由天下读书人，写给他这个皇帝的，滚烫的、充满了理解与崇敬的新年贺礼。
正如承祜所说，当民智开启，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更加清晰，更加伟大，更加值得他们用性命去追随和捍卫的康熙皇帝。
“好……好啊！好一个《圣功集》！”
康熙猛地合上书，连说三个“好”字，声音竟有些哽咽。
他从龙椅上站起，亲自走下御阶，来到杜若衡面前将他扶起。
“诸位爱卿，平身！你们……有心了！”
帝王的失态，让所有人都震惊了，随之而来的是无与伦比的激动与荣幸。
“皇上，”杜若衡强忍着激动道，“此皆赖太子殿下启迪。若无殿下，我等愚钝，尚不知圣君之功，竟至于斯！”
康熙闻言，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望向了毓庆宫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过了重重宫阙，仿佛看到了那个总是温润如玉，却总能带给他无限惊喜的儿子。
这一刻，康熙心中那最后的一丝不满也悄然冰消瓦解。
他忽然明白了。
承祜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他自己。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为这个爱新觉罗的江山，铸造一道前所未有的，由民心构成的万里长城。
“传朕旨意，”康熙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却带着抑制不住地喜悦，“将《圣功集》刊印万册，颁行天下！所有参与编撰者，皆有封赏！”
顿了顿，康熙又补充了一句：“另，赐太子东珠十斛，紫貂大裘一件，以为嘉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