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太和殿。
晨钟敲响了景阳宫的飞檐,惊起一群白鸽。
紫禁城的上空云层厚重,仿佛预示着今日朝堂之上的风起云涌。
当康熙端坐在髹金雕龙宝座之上,由梁九功当众宣读那份“开关通商、借师助剿、互派使节”的圣谕时,整个太和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这寂静被一阵如同沸水般的喧哗打破。
“荒谬!简直是荒谬!”
一个白胡子老头顾不得御前失仪,手中的象牙笏板都在颤抖,“老祖宗封海是为了断绝台湾郑氏的粮道,如今虽四海升平,但洋人狼子野心,岂能引狼入室?万岁爷,此乃乱国之策啊!”
“臣附议!”明珠也紧随其后,虽然平日里这两人斗得乌眼鸡似的,但在排外这件事上,满朝文武竟出奇的一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些红毛鬼子懂什么礼义廉耻?与之通商,无异于与虎谋皮!”
康熙面沉如水,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跪了一地的臣工。
昨夜的热血在看到这群守旧大臣的嘴脸时,燃烧得更旺了。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之际,一道清越如玉石撞击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二位大人言重了。”
承祜走到大殿中央,并未疾言厉色,反而嘴角噙着一抹礼貌的笑意。
“二位大人所虑,也是为了大清江山,孤明白。”
“但是,”承祜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若我们不了解老虎的习性,将来老虎下山吃人的时候,我们拿什么去挡?难道要用我们在座各位的肉身去喂老虎吗?”
“所以,不仅要通商,孤还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承祜转过身,面向康熙,撩起衣摆,重重跪下。
“儿臣请旨,作为大清特使,随英吉利使团,回访伦敦!”
这句话,比刚才更像一道惊雷,直接把太和殿劈炸了。
“不可!万万不可!”
这一次,不仅仅是大臣,连康熙都猛地从宝座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错愕。
昨晚只说了通商,可没说太子要亲自出海啊!
“太子乃国之储君,千金之躯,坐不垂堂!那英吉利远在万里之外,海上波涛险恶,若有闪失,大清何以为继?”
“若是索相在这儿,定不会同意!”
“请太子殿下收回成命!”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磕头,头皮撞击金砖的声音此起彼伏。
承祜却不为所动,依旧跪得笔直。
“皇阿玛。”承祜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在大殿内回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那些蒸汽机、那些铁甲舰的图纸,若是没有懂行的人亲自去甄别,洋人随便拿些破铜烂铁来糊弄我们,我们又如何知晓?”
“而且,儿臣此去,不是去游山玩水,是去给大清探路的。儿臣要让西方诸国亲眼看看,东方的储君是何等风采,让他们知道,大清并非蛮荒之地,而是礼仪之邦,是他们惹不起的巨龙!”
不去实地考察,光靠贸易根本无法真正完成工业革命的原始积累。
需要带回来的不仅是技术,还有人才,甚至是对未来地缘政治的布局。
康熙看着跪在下方的承祜,闭上眼,深吸口气。
“好一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睁开时,康熙眼中已是一片帝王的决断,“众卿不必再议。”
“朕意已决,准太子所请!”
“万岁爷!”
“退朝!”
……
前朝的风暴刚刚平息,后宫的巨浪又接踵而至。
慈宁宫内,太皇太后手里转着佛珠,脸色铁青。
苏麻喇姑在一旁也是愁容满面。
“他疯了,你也跟着疯?”太皇太后看着跪在面前的康熙和承祜,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蛮夷之地!听说还要坐几个月的船,海上那浪头比房子还高,你是要老婆子我这把老骨头急死吗?”
康熙跪在一旁不敢吱声,频频给承祜使眼色: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摆平。
承祜微微一笑,膝行两步,趴在了太皇太后的膝头。
“乌库玛嬷……”承祜这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软糯中带着一丝撒娇,瞬间浇灭了太皇太后一半的怒火。
他抬起头,那张脸近在咫尺。
白皙的肌肤在慈宁宫幽暗的灯光下仿佛在发光,眼睫毛如同鸦羽般轻颤,眼角微微下垂,摆出一副楚楚可怜却又满含孺慕之情的模样。
“承祜也不想离开您呀。可是您常教导承祜,爱新觉罗家的子孙,是要做雄鹰的,不能只在屋檐下飞翔。”
承祜伸出手,轻轻替太皇太后揉着膝盖,指尖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太皇太后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
“而且,承祜听说那英吉利有一种东西,不仅能报时,还能奏乐,精巧得很。承祜想亲自去给乌库玛嬷挑一座最好的回来,让它天天给您报平安,好不好?”
太皇太后看着这张从小看到大的脸,另一半火气也被浇灭了。
这孩子,生来就是为了让人疼的,也是生来就是为了让人服的。
“你呀……”太皇太后长叹一声,伸手戳了戳承祜的额头,“这张嘴,也不知道是随了谁,甜得能腻死人。你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大清怎么办?哀家怎么办?”
“承祜有神佛庇佑,又有乌库玛嬷的福气罩着,谁敢收我?”承祜顺势握住太皇太后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再说,孙儿这次带上乌娜希和班第,您还不放心吗?”
提到乌娜希,太皇太后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固伦纯禧公主是她看着长大的,班第那孩子也是个实诚可靠的。
“也罢,也罢。”太皇太后无力地摆摆手,眼眶微红,“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要去便去吧,只是每日需向着东边磕个头,算是给哀家报个平安。”
“遵旨!”承祜大喜,“乌库玛嬷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