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京,秋意渐浓,天高云淡。
紫禁城午门外的广场上,新铺设的汉白玉地砖在朝阳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泽。
今日的紫禁城,比起往日的庄严肃穆,多了一丝奇异的躁动与不同寻常的“异味”——那是混合了廉价古龙水、海风咸腥味以及西方羊毛织物受潮后特有的味道。
三百名金发碧眼、红发褐瞳的西洋少年,正战战兢兢地站在金水桥畔。
他们大多十五六岁,最小的不过十二岁。
这群来自英吉利、法兰西、普鲁士、俄罗斯乃至遥远美洲大陆的贵族子弟,此刻却像是一群刚进城的乡巴佬,局促不安地拉扯着身上并不合时宜的丝绒礼服,眼神中交织着惊恐、好奇与深深的自卑。
这是大清帝国皇家大学堂招收的第一批留学生。
负责在此接引的,是刚刚卸任礼部尚书、转任皇家大学堂校长的胤祉。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紫色立领中山装——这是皇上亲自设计的款式,既保留了满汉服饰的端庄,又融合了西式西装的利落,如今已是京城士绅阶层的最爱。
胤祉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精巧的金丝边眼镜,目光扫过这群瑟瑟发抖的异国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矜持而优雅的笑意。
“都站直了!”
一旁的通译官用熟练的英语、法语和拉丁语轮番喊话。
“这里是世界的中心,是文明的灯塔!既然有幸沐浴天朝圣恩,就收起你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别丢了你们国家的脸!”
人群中,一个身材瘦削的英国少年紧紧攥着衣角,他叫查尔斯,是诺福克公爵的次子。
在伦敦出发前,早已破落的公爵父亲曾流着泪抓住他的肩膀,指着泰晤士河上那些悬挂着大清龙旗的巨型蒸汽铁甲舰,告诉他:“去东方!一定要考取大清的工程师资格证!只有学会了东方的神术,我们的家族才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查尔斯抬头,看着眼前这座巍峨如同神迹般的皇城。
巨大的琉璃瓦屋顶在阳光下燃烧着金色的火焰,远处隐约可见如同钢铁巨兽般的信号塔耸入云霄。
空气中没有伦敦那种呛人的煤烟味,只有淡淡的桂花香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洁净气息。
这就传说中的“神之都”北京吗?
“圣驾——到!”
一声清越悠长、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唱喏声,瞬间压下了广场上所有的窃窃私语。
原本喧闹的风似乎都静止了。
午门正中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伴随着编钟与现代管弦乐交织的恢弘乐章,一行仪仗缓缓走出。
没有以前那种繁琐冗长的回避牌,只有两列身着墨绿色军礼服、手持全自动步枪的皇家近卫军,步伐整齐得如同一个人。
在众星捧月之中,那个被西方报纸称为“东方路西法”、“上帝宠儿”、“世界主宰”的男人,终于现身了。
承祜并没有穿沉重的朝服,而是一身明黄色的改良常服,绣着九龙夺珠暗纹的布料在阳光下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
也并未乘坐轿辇,而是信步走来。
随着他的出现,广场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而香甜。
承祜微微抬眸,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扫过全场。
这一眼,对于在场的数百名西方少年来说,不亚于一场精神上的核爆。
查尔斯只觉得心脏猛地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呼吸瞬间停滞。
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人类——不,那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范畴。
那张脸庞完美得如同希腊神话中的阿波罗,却又带着东方特有的温润与神秘。
那双眼睛深邃如渊,仿佛藏着星辰大海,仅仅是被目光掠过,就让人忍不住想要跪倒在地,亲吻他脚下的尘土,献上自己卑微的灵魂。
根本不需要礼官引导,数百名原本心高气傲的欧洲贵族少年,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跪倒在坚硬的汉白玉地面上。
承祜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黑压压的一片头顶。
作为曾经的赵珩,那个在图书馆里翻阅着泛黄史料、看着“幼童留美”、“庚款留学”字眼而扼腕叹息的研究生,眼前的这一幕,让他有一种时空错乱的眩晕感,继而涌上的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快意。
曾几何时,在那个屈辱的平行时空里,第一批留美幼童也是这般年纪。
他们剪掉了辫子,换上了西装,在异国他乡面对着歧视与嘲笑,拼命地汲取着人家的知识,只为给那个风雨飘摇的古老帝国续上一口命。
那时候,是我们在求人。
是我们在跪着学别人的语言,学别人的技术,甚至要学别人的制度。
而现在——
这一切都颠倒了过来。
承祜微微闭眼,脑海中那个现代灵魂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平身。”
承祜的声音并不大,却通过广场周围隐藏的扩音设备,清晰而温和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膜。
少年们诚惶诚恐地站起身,却大多不敢抬头直视圣颜,只有几个胆大的,偷偷用眼角余光贪婪地描摹着那位东方帝王的身影。
“朕听说,你们为了来到这里,在海上漂泊了三个月。”承祜缓步走下台阶。
他来到第一排,停在那个名叫查尔斯的英国少年面前。
查尔斯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闻到了一股冷冽而高贵的香气,像是冬日里的梅花,又像是某种名贵的香木,让他头晕目眩。
“你叫什么名字?”承祜用一口流利得令人发指的伦敦腔问道,发音比这位英国公爵之子还要标准优雅。
查尔斯惊愕地张大了嘴,结结巴巴地答道:“回……回禀皇帝陛下,我叫查尔斯·霍华德。”
“霍华德家族。”承祜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朕记得,你们家族在大清皇家银行伦敦分行有一笔不小的贷款,是为了投资蒸汽纺织厂吧?”
查尔斯的脸瞬间涨红了。
那是家族最后的赌注,如果失败,公爵府就要被拍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