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妍听得连连点头。
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丧尸涌」丶「别欧巴」丶「Heyman」，表情严肃得像在记飞弹发射密码。
当他们到达那个着名的街角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
空气中依旧是熟悉的咖啡因和尼古丁混合的味道。
各色人种像联合国开会。
但讨论的不是世界和平，而是今天能不能挣到二十美元。
陈寻熟练地找了个有树荫又不算太偏僻的位置站定。
李素妍则有些紧张地跟在他身后半步，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肌肉虬结丶穿着跨栏背心展示纹身的壮汉。
身材火辣丶即使穿着普通T恤也难掩风情的拉丁裔美女。
头发花白丶眼神浑浊，不知道在这里蹲了多少年的老戏骨。
还有几个和他们一样的亚裔面孔，大多沉默地站在角落，像背景板的一部分。
「看到没？」
陈寻用下巴指了指那几个亚裔：「那就是我们的常态，等待并被选择。」
话音刚落，一辆脏兮兮的福特皮卡嘎吱一声停下，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白人男子跳下车，还没站稳就喊了一嗓子：
「需要五个建筑工人！看起来得像干过体力活的！你，你，还有你们几个！」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像被投入石子的池塘。
几个体格健壮的白人和拉丁裔男人迅速挤了过去。
李素妍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抓紧了背包带。
陈寻纹丝不动，低声道：
「这种纯体力背景，一般轮不到我们，除非剧组突发奇想要点种族多样性。」
果然，那工头点了五个最壮的，皮卡冒着黑烟开走了，留下原地一片失望的叹息。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马甲，拿着平板电脑的年轻女人出现了。
她声音清脆：「需要一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女生，金发碧眼，会打网球，有特写镜头！」
立刻就有好几个金发女孩举起手，脸上堆满练习过的甜美笑容。
其中一个甚至从包里掏出了一副网球拍，堪称职业素养。
李素妍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对陈寻说：
「她们好像特种兵，随时准备展示才艺。」
「这就是好莱坞！」
陈寻扯了扯嘴角：「从背景板开始卷！」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晃了过来。
Han！
那个专营刻板印象的掮客。
他今天穿了件更花哨的夏威夷衬衫，像只开屏的孔雀。
「嘿！陈！考虑得怎麽样了？」
Han笑眯眯地，目光扫过陈寻，又落在李素妍身上，眼睛一亮：「哟，新面孔？韩国来的？」
「正好下周末那个派对戏还缺个科技宅女，戴黑框眼镜，穿不合身的毛衣，有点笨拙那种，一天八十，来不来？」
李素妍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科技宅女」和「笨拙」是什麽意思。
陈寻往前半步，挡在她身前，语气平淡：
「Han哥，她是我室友，刚来还不懂规矩，那活儿我再想想，晚点回覆你。」
Han耸耸肩，也不纠缠，又拍了拍陈寻的肩膀：
「抓紧啊，机会不等人！小美女，想通了也可以直接联系我哦！」
说完，吹着口哨走了。
「他刚才说的是什麽角色？」
李素妍后知后觉地问，眉头微微蹙起。
「就是好莱坞最喜欢给亚裔的角色之一！」
陈寻解释道：
「书呆子，不懂社交，穿着土气，用来衬托主角团的酷。」
「怎麽样，还想当导演吗？以后说不定还得拍这种玩意儿。」
李素妍抿着嘴，没说话，只是在本子上用力写了些什麽。
太阳渐渐升高，气温攀升。
等待变得漫长而煎熬。
陈寻看到那个戴眼镜的亚裔男生李哲也来了，两人隔着人群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李哲今天运气不错，被一个需要「便利店店员」的剧组挑走了，虽然又是刻板印象，但好歹有五十美元。
期间，陈寻也举手争取了几个需要「普通路人」的机会。
但工头要麽点了更符合他们审美的，比如说白人！
要麽点了更有特色的。
一般都是留着夸张脏辫的黑人兄弟。
他和另外几个亚裔就像货架上不太受欢迎的商品，被一次次略过。
李素妍从一开始的兴奋，到后来的紧张，再到现在的沉默。
她看着陈寻一次次举手，又一次次放下，看着他脸上那习以为常的平静，似乎明白了什麽。
「欧巴，你们经常这样吗？」
她声音有些乾涩。
「不然呢？」
陈寻拧开瓶盖喝了口水：「你以为每天都是温子仁剧组？那是中彩票！」
就在这时，一辆看起来稍微像样点的商务车停下，下来一个穿着POLO衫丶看起来像正规剧组助理导演的人。
他拿着名单扫了一眼，喊道：
「需要两个亚裔情侣，演游客，在星光大道自拍，要看起来开心自然！有吗？」
机会！
陈寻立刻举手，同时一把拉过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李素妍，低声道：
「笑！表现得像第一次来洛杉矶的游客！」
李素妍懵了一下。
但导演的本能让她迅速进入状态，她露出一个略显夸张但足够灿烂的笑容，下意识地比了个剪刀手。
那助理导演看了看陈寻，又看了看李素妍，点了点头：
「行，就你们俩吧！上车，两人一天八十，包午饭！」
成了！
陈寻心里松了口气，拉着李素妍快步走向商务车。
在靠近副驾驶座时，他看到一个灰色的光球从那个正在核对名单的助理导演脚边掉落。
【节奏类属性——效率+1】。
难道在片场外也能捡到属性球？
陈寻一懵！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片场外面发现这种情况。
难道是因为这位助理导演太过专注了？
他看向认真在名单上勾选的助理导演，大胆猜测。
毕竟现在样本太少了！
吸收！
陈寻没有任何犹豫。
蚊子腿也是肉！
坐在驶向星光大道的车上，李素妍显得有些兴奋，小声问：
「我们这算是有角色了？」
陈寻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背景板情侣，好莱坞食物链的底层，但比蹲在街边强。」
今天的拍摄内容很简单。
就是在熙熙攘攘的星光大道上，扮演开心自拍的游客，主角会从他们身后匆匆跑过。
不需要台词，只需要灿烂的符合刻板印象的亚洲游客笑。
开拍前，执行导演简单地指导了一下：
「对，就看那个仿冒的杜莎夫人蜡像馆门口，假装很兴奋，互相拍照，笑得开心点，像是这辈子没见过明星手印一样！」
Action！
陈寻努力调动脸部肌肉，露出一个标准的游客笑，举起手机。
李素妍则显得更自然些。
她似乎完全代入了角色，蹦蹦跳跳，指着地上的星星，笑容感染力十足。
甚至即兴地挽住了陈寻的胳膊，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比了个耶。
「Cut！很好！那个女孩表现不错！很自然！」
导演夸奖了一句。
陈寻心里五味杂陈。
天赋高下立判！
要是没金手指，他还真没有任何演戏的天赋！
好吧！
至少他捡了个【效率+1】！
而他的新室友似乎无师自通地掌握了「背景板生存法则」。
有时候过于符合刻板印象，反而是一种生存智慧！
收工时，领到了八十美元。
李素妍拿着属于自己的四十美元现金，翻来覆去地看，表情新奇又复杂。
「这就是我挣的第一笔好莱坞美金。」她喃喃道。
回程的公交车上，两人都累了，没怎麽说话。
夕阳透过肮脏的车窗，在车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素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陈寻，我好像有点明白，你昨天说的话了。」
陈寻闭着眼，嗯了一声。
「但是！」
她转过头，眼睛里似乎又燃起了那簇火苗：
「我还是想当导演，如果以后我拍戏，一定不给亚裔安排那种蠢兮兮的角色。」
陈寻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