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桥啊,”老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在忙吗?没打扰你吧?”
“没事,我不忙。”庄桥隐约感到不安,“您怎么突然想起来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思考措辞。“前些日子,我觉得身子不太爽快,就去医院做了个检查,情况不太好……”
庄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到了大奶奶这个年纪,“情况不太好”,通常只指向一种可能。
大奶奶说得很慢:“医生说,脑子里长了个肿瘤,心脏那边也长了一个,说不好还剩下几天,你要是有空,就回来看看奶奶。”
“您怎么不早告诉我呢?”庄桥的心揪紧了,“这得赶紧治呀!我陪您去省里的大医院再看看,挂个专家号……”
“哎呀,不用了,”大奶奶叹了口气,“这么大年纪了,还受那个罪干什么?不如多吃吃多看看,干点自己想干的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逐渐黯淡下去,最终被一阵压抑的沉默取代。
“您是不是……”庄桥犹豫着开口,“缺钱?要是缺的话,尽管跟我开口,我……”
“不不不,不是钱的事,”大奶奶说,“是奶奶不想治了……总之,你要是有空就回来看看,跟我说说话。”
庄桥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勉强打起精神说:“好,您要是方便的话,今天下午我就去看看您。”
“哎呀,不用这么急。”
“没事,我有时间。”庄桥说,“您安心养病,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我。”
“没有,你人来就行了,别带东西啊。”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庄桥握着发烫的手机,望着窗户上纵横交错的雨滴,胸口像是被冷雨浸透了。
他想了想,翻出银行卡,去最近的自动提款机拿了一笔钱,用信封装好,藏在果篮里,冒着渐渐大起来的雨,赶去了大奶奶家。
老人看起来精神还好,虽然腿脚不便,但能吃下东西,能睡着觉。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环顾四周,这房子也老了,设施也陈旧,于是劝老人请个护工。“一个人在家太危险了,还是请一个人吧,我给您出钱。”
老人刚开始拒绝,后来有些犹豫,有个人陪着聊聊天也好,但她坚决反对庄桥出钱:“你一个人在外面赚钱也不容易。”
他没拗过老人,同意了,只说选人的时候也给他看看,他帮着参谋参谋。
临出门,他趁机问老人要了片子和病历本,打算托同学看看。如果能治,他再找老人聊聊,要是钱的问题,他来解决。
虽然目前为止,他也没想出解决的办法。
从大奶奶昏暗的老屋出来,雨势稍歇。这里离父母家这么近,总不能过门而不入,于是他敲响了家门。
门开了,父亲正握着半罐啤酒,看到庄桥在非年非节的工作日晚上突然出现,父亲惊讶地抬了起了眉毛。“吃了没?”
“在路上吃过了。”庄桥换鞋进屋,忍不住又劝,“您少喝点吧,上次体检医生不是说了肝不好吗?”
母亲坐在餐桌斜对面,抱着胳膊,脸色很不好看:“你看你爸听不听?他就会说啤酒不算酒。”
“唠唠叨叨没个完了,”父亲仰头又灌了一口,转向儿子,“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大奶奶病了,来看看她。”
父亲握着酒杯的手顿在了半空,眼神锐利地看过来:“她找你借钱了?”
庄桥皱了皱眉:“没有。”
“她又没自己的孩子,你耳根子软,我估摸着她要是借钱,肯定第一个找到你头上,”父亲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不是我心狠,她这把年纪,三灾六病的,借钱还是要谨慎点。”
庄桥没接话。
父亲瞥了一眼母亲:“俗话说得好,救急不救穷,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庄桥的母亲皱起了眉:“你点谁呢?别拐弯抹角的。”
庄桥心里一沉,望向母亲,隐约猜到了家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的来源:“是不是小姨又出事了?”
父亲烦闷地呷了一口酒:“你小姨都四十好几的人了,女儿都上大学了,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就要追求爱情,你看看,果然没好事吧?”
母亲冷笑一声:“你现在倒是事后诸葛亮了,当时怎么不说?”
“我没说吗?我没说吗?”父亲瞪着母亲,“当时我就告诉她了,跟谁结婚都无所谓,就三条:别借钱!别担保!别让他碰房产证!结果呢?人家说生意上有点困难,要钱救急,说了几句软话,她就把存折和房产证都搭进去了!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庄桥愕然:“那小姨和表妹现在住哪儿?”
“你小姨住你舅舅那,你表妹平常住学校,寒暑假就住我们家呗!”父亲越说越气,重重放下酒杯,瞪着母亲,“你妹妹就是个无底洞!当初要开文具店,开不下去了又倒腾什么化妆品,这么多年,我们家给她砸了多少钱?”
“那是我妹妹,我能不管吗?”母亲火气也上来了,“你弟弟当年要彩礼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是砸钱?”
父亲嗤笑一声,转头望向庄桥:“你妈给你叔叔家送桶洗衣液都心疼半天,对你小姨可是大方得很啊!”
“那能一样吗?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多难?你弟弟家是双职工,你爸妈天天还嚷着让我们帮衬他,他哪儿缺钱了?!”
争吵声一浪高过一浪,庄桥感到头痛欲裂。这情景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演一次。如今听到,他还是会本能地感到恐惧。背上像是有针刺着,冷汗一阵一阵往外冒。
他撑着脑袋,大声打断:“行了!”
这一声让父母怔住了,暂时安静下来。庄桥叹了口气:“先解决问题。小姨现在打算离婚吗?”
父亲把手一揣:“现在离?担保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住在一起,至少还能抓得到人,债还能逼着他一起还。要是一离婚,那个男的保证跑得无影无踪!这几十万的债可就全砸在她一个人头上了。”
“那难道跟那个骗子一直过下去吗?”母亲反唇相讥,“那男的一天到晚不干正事,住一起有什么用?钱不是她一个人还吗?”
“别急,”庄桥用安抚的语气说,“这种事还是得请教专业人士,我有个同学是律师,等我咨询一下她。”
他打了个电话,挂断之后,对着母亲说:“这事还是有余地的,如果男方存在欺诈意图,而且婚姻存续时间短,可以主张这些债务没有用于共同生活,让法院不认定是共同债务。”
母亲听着,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好好好。就是说,这事儿可以打官司解决是吧。”
“打官司?”父亲说,“她哪来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