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很快露出笑容:“是同僚所赠。”
后来他才知道,那桩简单的库银案背后,牵涉着朝中两派势力的角力。
修改证词的那一刻,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站了队。
往日把酒吟诗的同僚,如今相遇,要么视而不见,匆匆走过,要么目光刚一接触,便皱起眉头,仿佛脏了眼睛。
在衙署之中,他彻底坐了冷板凳。不但升迁无望,原本由他负责的案子都被转走,只剩下些无关痛痒的琐碎公务。
他已经被钉在耻辱柱上,被视为攀附奸党的鹰犬。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两年。直到御史案爆发,有人推举他出任主审。
周世贞再次登门,循循善诱,说他一身抱负无处施展,只要能按照上头那位大人的意思审理,便能平步青云。
张典脊背挺直,声音却干涩:“张某读的是律例,执的是刑名,怎能因一己之私断案?”
周世贞笑了笑,自袖中取出一支卷轴,徐徐推开。
张典目光一凛。他认出那是库银案的卷宗。
“张大人是刑名,一定知道,雁过留声,事过留痕,改供词自然也有迹可循,”周世贞说,“对那位大人来说,按死一个小小的刑部主事,实在易如反掌。令堂的病刚有起色,张大人能在此时让她受到如此惊吓吗?令妹快到议婚的年纪了,谁又会娶一个罪臣的妹妹?”
张典的手指微微发抖,是恐惧,也是压抑的愤怒。
“张大人,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周世贞为自己斟了杯酒,“再说了,你以为那群自诩清流的名臣手上干净吗?李御史弹劾工部赵侍郎贪墨,可他自己每年收的火耗、冰敬、炭敬,一点也不少。这不过是两只恶犬互咬,争的不是正义,是权力罢了。”
张典忽然发现,自己竟觉得这话有些道理。
御史案审结得很快。张典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判词写得滴水不漏。
此后数年,这样的循环一次次重演。
“令妹出嫁,总要一份丰厚的嫁妆,才不至在婆家受气。”
“令堂的亲族遭难,大人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阁老都倒了,他手下的这些人迟早要死,无论谁审,结果都是一样。”
而当母亲问起,他总是笑容满面。
“办案有功,朝廷赏赐。”
“官场情面,互有往来而已。”
“朝廷的水浑,外人看不清楚,那些风言风语,母亲不必放在心上。”
他的笑容越来越自然、熟练,如同匠人精心烧制的面具。
他不再是那个初入刑部、眼神清亮的观政进士,而是一柄淬了毒的利刃。
他深谙律法条文,能在浩繁的案牍中,寻出疏漏,将其无限放大,织成一张致命的罗网。他审讯时总是轻声细语,却能精准刺中对方最隐秘的恐惧。
他用刑具,也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分寸感。他深知皮肉之苦的极限在哪里,如何施加才能让人痛不欲生却又不会立刻毙命;他明白如何用持续的、精准的折磨摧毁人的精神,说出他想要的供词。
清流恨他入骨,他成了人人唾骂的恶犬、酷吏。
他是把趁手的刀,然而再锋利的刀,说到底,也不过是工具而已。
两党相争,此消彼长,很快,清流的反扑就到来了。
上层的大人们自然要明哲保身,可案子闹得很大,总要有人负责。
张典既无家世,又无靠山,声名狼藉,自然被当作弃子推出来顶罪。
捕吏上门时,张典面色如常。他脱下官服,戴上枷锁,走进他无数次囚禁他人的囚牢。
半个月里,他经历了三次过堂,七次私下讯问。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夹掉,鞭刑在后背留下了纵横交错的血痕,狱中污浊,伤口很快就溃烂化脓。
最折磨的是水刑。他被按在长凳上,湿布蒙面,狱卒一次次往布上浇水。肺叶灼烧,意识涣散。每次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又被拉回来,如此反复。
他还是熬过来了。
他们答应过,只要他认下所有罪名,就会保全他的家人。
判决是小年那天下来的。斩立决。
狱卒来送断头饭。张典缓缓抬起头。半个月的非人折磨,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他望向狱卒身后空荡荡的走廊,喉结动了动,声音嘶哑:“怎么,没有人来吗?”
按理,行刑前,他还能见家人最后一面的。
两个狱卒对视一眼。
张典的心猛地一沉。他挣扎着要站起来,脚镣哗啦作响。剧痛从脚踝传来,他踉跄了一下,又跌坐回去。“我母亲和妹妹怎么了?”
老狱卒瞥了他一眼,用司空见惯的语气说:“老人家在抄家那天就没了,听说是急火攻心。”
张典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止了。半晌,他才听见自己又问:“那……那我妹妹呢?”
“丁家全族流放,应该已经上路了吧。”
张典急促地呼吸着,胸口剧烈起伏,扯动肋骨溃烂的伤口,带来一阵锥心的痛:“他们答应过……只要我认罪,就保全我的家人。他们答应过的!”
老狱卒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几近怜悯的诧异,似乎很奇怪他到了此刻还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案子都结了,谁还管这些?”
张典突然暴起,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抓住狱卒的衣襟:“不行!不行!我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我的家人能平安!他们要是走了,我这一辈子到底算什么?我这一辈子活得有什么意义?!”
老狱卒任由张典抓着,平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张大人,你这么多年骗别人也就算了,别连自己也骗了啊。”
他抓着狱卒衣襟的手,一点点松开,垂落下来。脚镣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踉跄后退,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稻草扎进化脓的伤口,却感觉不到疼。
狱卒站起身,走了。
牢门落锁,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死寂。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囚室的石墙。那上面沾着霉味,血腥味,令人作呕。
他忽地站起来,拼尽全力,想要撞上去,可刚一抬脚,却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身体滑倒在地面上。
连日的折磨,高烧不退,他连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还是要被送上刑场,还是要在千夫所指中死去。
他躺在冰冷的石砖上,意识逐渐模糊起来,眼前的石墙扭曲、旋转,将他拖入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境。
少年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躲在窗外。
东家请来了塾师,每天在前厅讲学。他若是在附近干杂活,只要寻到片刻空隙,就会溜到窗外偷听。
塾师正摇头晃脑地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