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前世if线13(第1/2页)
周译站了起来。
头等舱的过道不长,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皮鞋踩在机舱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了最后一排。
遮光板是拉下来的,那一片区域比其他地方暗了许多。
林知微蜷在靠窗的座位上,身体微微侧着,面朝窗户的方向。
她没有睡着,他能从她肩膀的线条判断出来,睡着的人肩膀是松弛的、垮着的,而她的肩膀微微绷着。
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他知道她听到了,因为她的肩膀在他走近的那一刻又绷紧了一点。
周译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林知微没有转头。
“不是说了,让你不要跟过来?”
她的语气不算重。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
对不起。
他不知道这三个字够不够,当然不够。
语言在某些时刻是极其贫瘠的。
他跟法国人谈合同的时候可以连续说两个小时不重复一个论点,可现在面对她,他的语言系统像是被人拔掉了电源,只剩下这三个字还亮着。
林知微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没有预料到他会说这个。
她内心翻涌了一整天的情绪,从在报纸上看到他照片时的心跳加速,到候机厅里四目相对的窒息感。
再到升舱时的会错意,到坐在他身边时的如坐针毡,到梦里那个太美好的、醒来就碎了的世界,到洗手间镜子前拼命憋回去的眼泪。
所有这些被她一层一层压下去的、叠在一起的、像千层饼一样密实的情绪,在听到“对不起”三个字的那一刻,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憋不住了。
林知微转过头来。
她看向周译。
在拉下了遮光板的昏暗光线里,他的脸只有一半被过道方向透过来的微光照亮,一半明一半暗,像是一幅伦勃朗的肖像画。
“对不起?”
她开口了,声音在发颤。
“你自己算算,多少年了。”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听到这三个字。”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刚才在洗手间里那种还能压住的红,泪水在她的下眼睑聚集着。
她拼命忍着。
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泪水从眼角滑落。
一滴。
沿着她的颧骨滑下去,划出一条亮晶晶的痕迹,在下巴的最尖端悬了一瞬间,然后落下来,落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她没有抬手擦。
她不确定自己一旦抬手擦了第一滴,后面的还能不能止住。
周译看到了那滴眼泪。
他的手抬起来了。
下意识的,完全下意识的,就像刚才在她失去平衡时他的手伸向她腰侧一样,不经过大脑,身体直接执行了某个储存在最深层的指令。
他的手向她的脸伸过去。
手指微微张开,拇指的方向对准了她颧骨上那条泪痕,手指距离她的脸大概还有三厘米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的手没有再往前,在半空中停了一两秒,然后慢慢放了下来。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比第一次更哑了。
在他第二次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有一行泪从他的眼角滑了下来。
没有任何征兆。
也许是因为他注意力全部在她脸上,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也许是因为,无论多少年过去了,他还是看不得她哭。
她一哭,他所有的防线就全部作废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各自流着泪,像是某种无声的对称。
林知微先开口了。
“为什么?”
她没有说“为什么什么”,但他们都知道这个“为什么”指的是什么。
为什么当年不来找她。
“有人举报我投机倒把。”
林知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我被关到七八年五月才出来。”
七八年五月。
这几个字落进林知微耳朵里的时候,她的大脑需要几秒钟来处理。
投机倒把、七八年五月。
她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下。
其实林知微想过,是不是他出了什么事情,但是她没有想到……
“我给你打过电话。”
“写过信。”
“不止往村里打过,还往你厂子里打过。”
“就算……”
“就算你被抓进去了,你三姐不是也在厂子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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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找过她。”
“结果就是——”
她的手握紧了,不是握拳,是十根手指绞在一起,骨节被挤压得发白。
“就是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你在哪里。”
“所有人都跟我说,让我不要再给你打电话了,不要再找你了。”
“王支书甚至跟我说——”
她的下巴绷紧了。
“你妈已经给你相看新媳妇了。”
她站在代销点的柜台前面,手里攥着话筒,指节发白。
“没有。”周译说。
“没有这回事。”
他停了一下,额头上有一条青筋在微微跳动。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是我……是她跟王支书提前说好的。”
“你写的信,”周译继续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后来。
这个词里藏着多少时间?
是他七八年五月出来之后?还是更后来——几个月后、一年后、好几年后?
他没有细说。
但林知微从他脸上那种痛苦的、几乎是自厌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他是很后来才知道的。
后来到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那你出来以后,为什么不去找我?”
周译的下颌绷紧了一下。
“我开不出介绍信。”他说。
介绍信。
那个年代特有的产物,出远门需要单位或者公社开具的介绍信,没有介绍信就买不了长途火车票、住不了旅馆、过不了各种检查关卡。尤其是——
“去不了北京。”
“别的地方没有介绍信还能混过去,”他说,“但是去北京查得紧,我去不了。”
首都,那个年代管控最严格的城市。
没有介绍信、没有正当理由、一个刚从“投机倒把”的关押里出来的人,他连火车都上不去,就算上去了,到了北京站也过不了出站口的检查。
“我后来去了海城。”他继续说,“那边有个熟人,给我介绍了去深圳的路子,我就去了深圳。”
他没有说那段从临城到海城、从海城到深圳的辗转有多艰难。
“后来,就听孙知青说……”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林知微知道后面的内容。
孙知青告诉他——她结婚了。
林知微听完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什么也没说。
机舱里的光线暗暗的,遮光板挡住了窗外的阳光,只有过道方向透过来的一点微光照亮了这个角落。
两个人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像是两个被冲到了同一片沙滩上的漂流瓶,各自在海里漂了十几年,此刻终于靠在了一起,可以打开了。
她的眼泪已经不再流了。
她的鼻尖还有一点红,睫毛是湿的,黏成了几簇,在眨眼的时候会粘在一起再分开。
但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
“就算你去了北京,你可能也找不到我。”
周译微微抬了一下头。
“我们家后来搬家了。”
“搬家的时候,我跟对门的邻居说过,如果看到有人来找我,就把我新家的地址告诉他。”
“可是我后来想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邻居也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家。”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苦笑的味道。
没有手机,没有寻呼机,没有任何可以随时联系到一个人的工具。只有一个可能在家也可能不在家的邻居,和一张写了新地址的纸条。
“我以前总觉得,”她的声音更低了,“好像没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到的。”
这句话让周译的眼睛猛地酸了一下。
她以前觉得他无所不能。
在临城的时候,她确实有理由这么觉得。
那时候的周译什么都敢干,公社不让养鸡他偷偷在后院养了三只还没被发现,他在她面前永远是那个“没有什么搞不定”的人。
她以前觉得他什么都能做到。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觉得“去北京找我”这件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我从来没有想过,”她说,“可能你根本来不了北京。”
这句话里没有责备。
有的只是一种迟到了十几年的、终于完成的理解。
周译垂下眼。
“是我的错。”
不管是投机倒把的举报,还是他妈截断了所有的联系、是时代的洪流把两个人冲散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等了,他没有来。
她找了,没有人告诉她他在哪里。
不管命运怎么说,不管时代怎么说,在他和她之间的这笔账上,是他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