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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破庙

    日头一点点往西边沉,朱家坎的炊烟渐渐散了。

    我娘把那三十块钱用手帕包了又包,塞进炕席底下,又把鸡蛋一个个码进瓦罐里,嘴里念叨着。

    「这钱得攒着,给你娶媳妇用。」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眼睛时不时瞟我一眼。

    「十三,那破庙的事,你真要管?」

    「爹,钱都答应了,得管。」

    我往怀里揣了几个中午剩的窝窝头,又用葫芦装了半葫芦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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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三百块……」

    我爹吐出一口烟。

    「孙会计这人说话算话,但这钱不好拿,那破庙邪性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知道。」

    「但我现在不是以前了。」

    我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半新的褂子。

    「晚上凉,多穿件衣裳。」

    我接过褂子,心里一暖。

    这褂子是我爹的,平时舍不得穿。

    只有平时谁家办事的时候,或者过年走亲戚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穿。

    天擦黑的时候,我开始准备东西。

    出马先生办事,得有家伙什。

    可我家穷,正经法器一样没有。

    我只能凑合着来。

    我从灶台底下掏了一把草木灰,用黄纸包了,又从鸡窝里捡了根最长的公鸡尾羽,最后找了根红绳,搓了搓,揣进怀里。

    这些东西都不起眼,但对付一般的孤魂野鬼够用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出了门。

    村西头离我家不远,穿过两条土道,再过一个土坡就是。

    晚上的朱家坎静得很,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狗偶尔叫两声。

    月光把土道照得发白,路两旁的苞米地里黑黢黢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

    我步伐平稳,尽管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自己,可心里却没有半点害怕。

    越往西走,越觉得凉。

    不是夜风那种凉,是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凉。

    土坡下面,就是那破庙了。

    庙不大,早些年香火旺的时候,也就三间瓦房。

    现在庙墙塌了一半,庙门不知去向,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大片。

    庙前有棵老柳树,树干得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把半个庙都罩在阴影里。

    我站在土坡上,往下看。

    破庙静静地趴在月光里,像一头沉睡的野兽。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往下走。

    刚走下土坡,就感觉不对劲。

    太静了。

    连虫鸣都没有。

    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庙门前,那股阴凉更重了。

    我搓了搓胳膊,迈过门槛,进了庙里。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照下来,正好照在庙堂中央。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脚印杂乱,有人的,也有动物的。

    供桌早就烂了,斜靠在墙边,上面摆着的香炉倒在地上,里面满是香灰和蛛网。

    正对着门的墙上,原本应该供着佛像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只有一个模糊的印子。

    我站在庙堂中央,闭上眼睛,静下心神。

    那股清凉的气从眉心涌出,顺着眼睛往外看。

    刹那间,眼前的景象变了。

    庙还是那个庙,但多了许多东西。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庙的各个角落冒出来,在半空中盘旋。

    这些黑气有浓有淡,浓的像墨,淡的像烟,它们互相缠绕,又彼此排斥,发出一种细微的丶类似叹息的声音。

    无主孤魂。

    这些就是无主孤魂显化的阴气。

    它们没有意识,只有本能,聚在这里,因为这里阴气重,适合它们栖息。

    我睁开眼,从怀里掏出草木灰,在地上撒了一圈,把自己围在中间。

    这是最简单的护身法,草木灰是大地之精所化,有辟邪的功效。

    然后我掏出那根公鸡尾羽。

    公鸡属阳,破晓时分打鸣,能驱散夜里的阴邪。

    这根尾羽是公鸡身上阳气最盛的地方。

    我捏着尾羽,在空中虚画了几道。

    脑子里那些符咒的图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天地清明,阴阳有序,孤魂野鬼,各归其位。」

    我嘴里念着咒,手里的尾羽随着咒语摆动。

    庙里的黑气开始躁动。

    它们像是被什麽东西惊扰了,盘旋的速度加快,那些叹息声也变成了低低的呜咽。

    有几缕黑气试探着朝我飘过来,撞在草木灰圈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烧红的铁碰到水。

    它们退了回去,但更多的黑气聚集过来。

    草木灰圈的光开始变淡。

    我心头一紧,知道这些孤魂虽然没意识,但数量太多,香灰圈撑不了多久。

    得找到源头。

    这些孤魂不会无缘无故聚在这里,肯定有什麽东西吸引了它们,或者困住了它们。

    我闭上眼睛,再次调动那股气,这次不是看,是感应。

    气从眉心涌出,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

    庙里的每一寸地方,都在我的感应中。

    供桌底下,墙角的裂缝,屋顶的破洞……

    突然,我感应到庙堂后面,有一股不同的气。

    那气不是黑色的,是黄褐色,带着一股腥臊味,而且有意识,正在窥探我。

    黄妖!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庙堂后面。

    那里原本应该是僧房,现在墙塌了一半,月光照不进去,黑乎乎一片。

    「出来吧。」

    我对着那片黑暗说。

    「我知道你在那儿。」

    没有回应。

    只有庙里孤魂的呜咽声。

    我捏着公鸡尾羽,一步步朝僧房走去。

    草木灰圈不能离开,我只能走出圈外。

    一踏出圈子,那股阴凉瞬间包裹了我,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我打了个寒颤,但脚步没停。

    走到僧房门口,我停下脚步。

    里面太黑了,什麽都看不见。

    我从怀里掏出火柴,这是我临走前顺手拿的,「嗤」一声划亮。

    微弱的光照亮了僧房的一角。

    地上堆着烂稻草,墙角有个破瓦罐,瓦罐旁边,蹲着一团黄褐色的东西。

    那东西大概有半米长,浑身黄毛,尖嘴,细长的身子,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盘在身边。

    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幽绿的光。

    黄鼠狼。

    但这不是普通的黄鼠狼。

    它身上的黄褐色气很浓,几乎凝成实质,在它周身缓缓流动。

    而且它看我的眼神,不是野兽的懵懂,而是带着审视,带着警惕,甚至还有一丝……好奇?

    我和它对峙着。

    火柴快烧到手指了,我晃了晃,火光跳动,黄鼠狼的眼睛也跟着眨了一下。

    「是你在作祟?」

    黄鼠狼没动,但我的脑海里,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

    「作祟?哼,小娃娃,说话注意点。」

    「你家大人没有教你,见了长辈要问好麽?」

    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带着一股子傲气。

    果然是成了精的黄妖。

    「这些孤魂聚在这里,不是你引来的?」

    我盯着它。

    「引来?」

    黄妖的声音带着讥讽。

    「它们是自个儿来的,这破庙底下,埋着东西,阴气重,它们喜欢待在这儿,关我什麽事?」

    「那你在这儿干什麽?」

    「我?」

    黄妖站起身,它的动作很轻盈,像是一团黄云飘起来。

    「我在这儿修行。这地方清静,没人打扰。」

    它绕着破瓦罐转了一圈,尾巴轻轻摆动。

    「倒是你,小娃娃,身上有柳家的气息。你跟那条白蛇,什麽关系?」

    我心里一惊。

    它居然能看出我身上的白蛇仙传承?

    「白蛇仙是我的引路仙家,也是我的本家靠山。」

    我没有隐瞒。出马这一行,仙家之间也有感应瞒不住,也没有必要瞒着。

    「引路仙家?」

    黄妖凑近了些,我能闻到它身上那股浓烈的腥臊味。

    「柳家那条白蛇居然选了你这麽个毛头小子当弟马?稀奇,稀奇。」

    它上下打量我,绿豆眼里闪着光。

    「不过你这娃娃,命格倒是特殊。傻了好些年,一朝开窍,还得了柳家的传承……啧啧,有意思。」

    我被它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强撑着没动。

    「你说庙底下埋着东西,是什麽?」

    相对于黄妖,我更对它说的庙地下的东西感兴趣。

    黄妖甩了甩尾巴。

    「我怎麽知道?我又不挖坟掘墓。反正阴气重,对你们人不是好东西,但对这些孤魂野鬼,可是好地方。」

    它指了指庙堂里盘旋的黑气。

    「它们在这儿待着,起码不会散了。我要是不在这儿镇着,它们早跑出去祸害人了。你说,我这是在作祟,还是在帮你们?」

    黄妖的话,我着实没有想到。

    它说的……好像有道理。

    这些孤魂没有意识,如果放任它们到处游荡,说不定会附在体弱的人身上,就像狗蛋那样。

    黄妖在这儿,它们不敢乱跑。

    「那你为什麽不跟村里人说清楚?」

    「说清楚?」

    黄妖像是听到了什麽笑话。

    「我跟人说,我是黄仙,在这儿帮你们镇着孤魂?你们人见了我们,不是打就是杀,再不济就是请跳大神的来收我们。我闲得慌?」

    它说的也是实情。

    这些年,村里人见了黄鼠狼,要麽追着打,要麽吓得躲着走。要是知道这儿有只成了精的黄妖,怕是早就请人来收拾了。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怎样?」

    黄妖不说话了。

    它蹲回瓦罐旁边,尾巴盘起来,幽绿的眼睛盯着我。

    火柴又烧完了,我赶紧又划了一根。

    火光跳动中,黄妖开口了。

    「我观你命格,你我有一场缘分。」

    「你的意思是………」

    白蛇仙与我说过,庙里的黄妖与我有缘。

    「我在这儿修行三百二十年了。」

    黄妖的声音变得低沉。

    「这破庙以前香火旺的时候,我就在这儿偷听和尚念经,慢慢开了灵智。后来庙荒了,我在这儿继续修行,守着这片地。」

    「但我修行到了瓶颈,需要个机缘突破,这个机缘在你身上。」

    它看着我,眼神认真。

    「我想入你的堂口,当你李十三的出马仙家。你供奉我香火,我保你平安,帮你办事。如何?」

    我愣住了。

    黄妖主动要入我的堂口?

    这……这也太突然了。

    「你为什麽选择我?」

    我几乎是本能,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你这小子,似乎有些笨啊。」

    「世间万事,皆有因果。」

    「这东西怎麽能说的清楚道的明白?」

    「你傻的那十三年,其实是在消化白蛇的本命精气。现在精气归位,你不但神智清明,还开了天眼,通了灵窍。」

    「你与白蛇相遇,乃是机缘,与我难道不是麽?」

    「而且……」

    黄妖顿了顿。

    「我也厌倦了一个人修行了。出马仙家,积功德,攒香火,也是正道。」

    我沉默着。

    脑子里飞快地转。

    黄鼠狼这种小动物,聪明的很,可就是心眼小,太记仇了。

    属于有仇必报的主,而且不好伺候,这点,生活在农村的人,可以说都有所耳闻。

    它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黄妖又说。

    「你放心好了,人分好人坏人,妖也分善恶。我若害你,等于自断修行路。白蛇既然引了你,成为你本家靠山,自然能感觉到我,否则你怎麽会站在我面前,我们早就打起来了。」

    我刚想说什麽,脑海里就响起了白蛇仙的声音。

    「十三,你不用有顾虑,黄家与你有缘,可入堂口。它在这一带修行百年,熟知此地阴阳,对你日后有帮助。」

    白蛇仙都这麽说了,我还有什麽好怀疑的。

    「好。」

    「你入我堂口,我供奉你香火。但有一点,不能害人,不能作恶。」

    黄妖的尾巴竖了起来。

    「那是自然,我修的正道,我们黄家虽然记仇,但也记恩。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它从瓦罐旁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月光从破屋顶照进来,正好照在它身上。

    黄褐色的毛泛着光,幽绿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柴光。

    「既然入了你的堂口,这些孤魂,我帮你处理。」

    「怎麽处理?」

    我有些疑惑。

    「送它们去该去的地方。」

    黄妖转身,面对庙堂。

    它仰起头,发出一声尖细的长啸。

    那声音不像黄鼠狼的叫声,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随着啸声,庙堂里盘旋的黑气开始剧烈翻腾。

    它们像是被什麽东西吸引,纷纷朝黄妖涌来。

    黄妖张开嘴,那些黑气被它吸入口中。

    它的身体开始膨胀,黄褐色的气从它身上涌出,和黑气交织在一起。

    我紧张地看着。

    这景象太诡异了。

    一只黄鼠狼,在月光下,吞吸着庙里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