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周遭的气氛像是凝固了一般,变得格外沉重。
那名护卫的面色向下沉了三分,掌中的白骨长戈前端,已经对准了王林的眉心。
「没有请柬,擅闯我众生教圣山,你是想寻个什麽样的死法?」
话音未落,其馀的护卫已然合围而上,他们的神情漠然,周身灵力鼓荡,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将眼前之人撕成碎片。
那些已经通过山门的修士们也驻足不前,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神情回望过来。
又是一个没有脑子的蠢货。
每逢众生教召开盛典,总有些自以为是的散修妄图混入其中,妄想一窥究竟。
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结局都成了圣山地基的一部分。
然而,王林迎着这数十道不善的视线,神情自若,未起半分波澜。
他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开口。
「我来观礼。」
「观礼?」那护卫队长发出一声嗤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没有教主亲发的请柬,你凭什麽观礼?凭你这条贱命吗?」
「我说过,我来观礼。」
王林又重复了一次。
他的腔调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可这一次,一股无形无质的气机,从他身上悄然弥散开来。
那股气机并不张扬,也无半分霸道。
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
仿佛有一座巍峨到无法想像的巨岳,正缓缓压向他们的神魂。
那名元婴初期的护卫队长,脸上的讥讽之色骤然僵住!
他骇然地察觉到,自己体内奔涌不息的灵力,在这股气机面前,竟如陷入泥沼,运转变得艰涩无比!
元婴后期!
不对!
这感觉……比门内的几位长老还要可怕!
这个男人,是一位将自身修为隐藏到极致的盖世凶魔!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滚落。
他此刻才算明白,对方不是来寻死的。
对方,是拥有着碾碎这里一切的底气!
「前……前辈……」
护卫队长的声音因为恐惧而走了调,变得尖利。
他握着白骨长戈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再也不敢将戈尖对准王林。
「晚辈有眼无珠,未识得前辈真容,还望前辈……恕罪!」
话音未落,他便要屈膝跪地。
他身后的那些护卫,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慌忙将手中的兵刃收起。
「带我进去。」
王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份量。
「是!是!前辈这边请!」
护卫队长如闻天籁,连滚带爬地起身,躬着身子,亲自在前方为王林开道,用一种近乎谄媚的姿态,将他迎入了山门。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后方那些准备看热闹的修士,下巴都快要掉在了地上。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事情怎麽会演变成这样!
这个看似寻常的黑衣人,究竟是何等来头?
竟能让众生教那群眼高于顶的护卫,卑微到这种地步!
……
在护卫队长的引领之下,王林畅行无碍,沿着一条由森森白骨铺就的山道,拾级而上。
山道两旁,岗哨林立,守卫森严到了极点。
越是向上,空气中那股源自怨念与血腥的气味,便越是厚重。
王林的神念早已无声地铺展出去。
他感知到,这座宏伟的白骨圣山,其内部早已被彻底掏空,改造成了一座结构复杂的巨大巢穴。
难以计数的众生教信徒,就在这巨山之内修行丶起居。
而在山腹的最深处,他触碰到了一股极其隐晦,却又强大到让他都感到心悸的阵法气息。
想来,那便是众生教赖以立足的核心禁地。
婉儿,大概率就在其中。
「前辈,前方就是观礼台了。」
护卫队长在一处开阔的巨大平台前停住了脚步,神情愈发恭敬。
「晚辈的身份,只能送到这里。您请自便。」
王林微微颔首,不再看他,独自一人走上了平台。
这处平台,方圆足有数千丈,竟是由一整块不知名的黑色巨石削切而成。
平台之上,早已依序摆放了数千张案几与蒲团,划分出数十个不同的区域。
此刻,平台上已然汇聚了数千名魔道修士。
他们依据各自宗门的实力与地位,落座于不同区域,彼此之间界限分明。
坐在最前列的,自然是玄煞宗与冥煞宗这两尊极西之地的庞然大物。
王林的出现,并未在人群中掀起多少波澜。
毕竟,今日到场的宾客三教九流,多一张陌生的面孔,实属寻常。
他寻了一个位于最后排,毫不起眼的角落,盘膝坐下,阖上了双目。
他在等待。
等待那个名为鸿天铭的男人现身。
光阴,在寂静的等待中悄然流逝。
平台上的修士越聚越多。
周遭的空气,也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挤压,变得愈发沉重。
终于,当天空中的那轮灰日升至中天。
咚——!
一声悠长而古老的钟鸣,自圣山之巅浩荡而下。
这钟声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法则,让平台上所有的喧哗与私语,都在这一瞬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精神为之一振,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了平台最前方的高处。
只见,在那平台的尽头,一座完全由血色玉石雕琢而成的巨大祭台,正缓缓从地底升起。
祭台的最高处,一道身着血色长袍的身影,正背负双手,俯瞰着下方。
正是众生教的教主,鸿天铭。
在他出现的那一刻,仿佛整片天地的光线都被他一人所夺走。
所有人的心神,都不受控制地被他吸引。
一股源自生命位阶的绝对压制力,笼罩了整个平台。
在场的数千名魔道修士,就连那两位化神初期的宗主,都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这,便是半步合道境的力量!
「诸位。」
鸿天铭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的神魂之中响起。
「今日,邀各位来此,是为了一同见证,一个崭新纪元的开端!」
他张开双臂,神态之间透着一种极致的狂热。
「我教的宗旨,是众生平等!」
「然而,这方天地,却存在着『凡人』这种污秽,他们玷污了修仙界的洁净,成为了我辈修士,在求索大道之路上的绊脚石!」
「今日,本座便要在此,于众位眼前,炼制出那传说中的『绝凡化道丹』!」
「此丹一经练成,凡俗的血脉,将从这世间,被永远地抹除!」
「到那时,一个真正只属于我等修士的黄金大世,将由此开启!」
他的言语,充满了难以抗拒的煽动性。
平台下方,那些早已被教义洗去神智的众生教教徒,立刻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呐喊与欢呼。
而平台之上,那些受邀前来的魔道巨擘们,则是一个个神情变幻,各怀鬼胎。
他们虽也视凡人如草芥,但要说将这世间所有凡人彻底灭绝,这想法未免太过疯狂。
只是,现场无人敢于出言反驳。
他们都想亲眼看看,这个鸿天铭,葫芦里究竟卖的什麽药。
角落里,王林睁开了眼睛。
他注视着祭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眸光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杀念暗生!
但他用绝大的意志力,将这股冲动强行按捺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机。
他必须先确认,婉儿的安危。
就在此刻,鸿天铭抬手一挥。
轰隆隆!
祭台的中央,一座高达百丈的巨型丹炉,破土而出!
那丹炉,炉身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赤红色,表面铭刻着无数痛苦扭曲的人脸,散发着一股让人心神不宁的邪异气息。
「请药引!」
随着鸿天铭一声号令。
四名元婴后期的众生教长老,抬着四个巨大的玉盒,步履沉重地走上了祭台。
他们将玉盒一一开启。
刹那间,四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诡异绝伦的气息,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第一个玉盒之中,盛放着一团不断变幻着形态的灰色雾气,其中仿佛有亿万生灵在无声哀嚎。
那,便是「众生念」。
第二个玉盒之中,是数百根尚在微微抽搐的灵根,上面沾满了血迹,散发着精纯的灵力波动。
那,便是「断灵根」。
第三个玉盒之中,仅有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却散发着一股万物凋零的死寂道韵。
那,便是「无根水」。
而第四个玉盒,却是空无一物。
众人正自感到困惑。
只见鸿天铭缓步上前,面对着那个空空如也的玉盒,缓缓阖上了双目。
他身上那半步合道的恐怖威压,在这一刻,竟然如潮水般飞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凡俗生灵的,脆弱丶无助丶又带着恐惧的气息。
他仿佛在这一瞬,真的褪去了一身修为,变回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
他伸出手,对着玉盒,凌空一抓。
一缕几乎无法被神念捕捉的,源自神魂本源的念头,被他硬生生地剥离出来,落入了玉盒之中。
那,便是炼制此丹最关键的一味药引——「凡人一念」!
做完这一切,鸿天铭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显然,剥离这一缕念头,对他而言,也并非易事。
「药引已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再次变得高亢。
「现在,有请本次炼丹的主持者,丹道大师——李婉儿!」
话音落下。
祭台后方,两扇巨大的石门,缓缓开启。
一道被无数符文锁链捆缚着的身影,在两名众生教护法的押解下,缓缓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淡绿色长裙,身形略显消瘦。
一头乌黑的长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了一张略显苍白,却清丽绝伦的脸庞。
她的眼神沉静。
只是,在那沉静的深处,却隐藏着一丝深深的疲惫与绝望。
她的身上,被数十道闪烁着灵光的符文锁链,捆得结结实实。
那些锁链,不仅禁锢了她的行动,更封印了她体内所有的灵力。
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柔弱的凡人女子。
当她出现的那一刻。
角落里,王林的身体,猛地一震!
轰!
他的脑子,像是被一道九天神雷,给狠狠劈中!
一片空白!
婉儿!
真的是婉儿!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还活着!
她真的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