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永宁宫，殿门一关，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沈清歌卸下一身华服，也卸下了那副惊慌委屈的面具，清丽的脸上只剩下冷寂。
绿萝端来温水为她净手，声音里还带着后怕。
“娘娘，今日可真是吓死奴婢了，那容贵妃简直像个疯子！”
沈清歌将手浸入水中，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暖意，眼睫却未曾抬起分毫。
疯了？
或许吧。
但真正让她心头发寒的，不是容贵妃的疯，而是那个端坐于龙椅之上，含笑看着这一切发生的男人。
他不仅要收回容家的权柄，还要亲手碾碎容贵妃作为女人最后的尊严和念想。
而她沈清歌，就是奉旨行刑的那把刀。
要足够锋利，又要足够听话，才能让他用得顺心顺手。
在这深宫之中，帝王的恩宠，从来都只是一时庇护而已。
但她一时想不透彻，如果容家注定要倒台，容贵妃失宠已成定局，萧柏熙又何必多此一举，维持这表面功夫？
是为了麻痹还未彻底倒下的容家，让他们以为皇帝尚念旧情，从而放松警惕？
纷繁的线索在脑中交织，却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沈清歌索性不再多想。
无论棋局如何变幻，她要做的，就是让自己成为那个不可或缺的棋子。
她重新将精力重新投入到那幅即将完工的观音绣像上。
飞针走线间，所有的纷乱思绪都沉淀下来。
观音眉眼低垂，神态慈悲，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苦厄。
又过了两日，观音像终于完工。
沈清歌用紫檀木的画轴小心翼翼地卷好，放入锦盒之中。
这一次，她没有选择任何张扬的衣饰。
一身月白色的宫装，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几支素雅的兰草，行走间若隐若现。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瞧不见半点珠光宝气。
“绿萝，夏雨，随本宫去慈安宫。”
慈安宫远比月华宫来得清净，甚至有些过分幽静了。
宫殿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道，闻之令人心神宁静，却也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疏离。
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孙姑姑早已等在殿外。
她年约四十，面容严肃，眼神精明，一言一行都透着宫中老人的规矩与审视。
“惠妃娘娘安好，太后娘娘正在小佛堂做早课，还请娘娘先入殿内稍候。”
孙姑姑的声音不冷不热，礼数周全，却也带着一丝难以靠近的距离感。
“有劳姑姑了。”
沈清歌颔首微笑，依言走入前厅。
宫人奉上香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她和绿萝几人。
这一等，便是一个多时辰。
茶水换了两盏，早已从温热变得冰凉。
沈清歌始终端坐着，背脊挺直，面上不见半分不耐。
终于，孙姑姑的身影再次出现，脸上带着歉意。
“惠妃娘娘，实在是不巧。太后娘娘刚做完早课，自觉身子乏了，已经回寝殿歇息。娘娘的心意，她老人家已经知晓。还有，太后娘娘吩咐了，让娘娘先请回吧，明日再来请安也是一样的。”
这番话，没什么毛病。
虽是下了逐客令，又给了个“明日再来”的台阶。
绿萝的脸上闪过一丝担忧和不忿，自家娘娘可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妃子，竟在这里坐了半天冷板凳，连太后的面都没见上。
“是，本宫知道了。”
沈清歌却仿佛没听出其中的怠慢，起身对着孙姑姑温和一笑。
“既如此，便不打扰太后娘娘歇息了。还请姑姑代为转告，清歌明日再来向母后请安。”
她将手中的锦盒递了过去。
“这是臣妾亲手绣的一幅观音像，并非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一片心意，望太后娘娘凤体安康。”
“娘娘有心了，老奴一定送到。”孙姑姑接过了锦盒。
沈清歌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带着宫人缓缓离去。
直到走出了慈安宫那高高的宫门，绿萝才忍不住小声抱怨。
“娘娘，这太后也太……”
“噤声。”沈清歌淡淡地打断她，“太后乃是皇上之母，岂容你我置喙。”
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一趟，本就是试探。
太后不见她，才是情理之中。
毕竟，她是皇帝亲手捧起来的宠妃，在太后眼中，自然是皇帝那边的人。
想叩开慈安宫的大门，绝非一日之功。
主仆几人穿过御花园的一条偏僻小径，这里花木扶疏，怪石嶙峋，比主道更显清幽。
正转过一个弯，一道身影却猛地从斜刺里窜了出来，直直撞向走在最前面的沈清歌。
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
沈清歌反应极快，身形一侧，堪堪避过。
那人却因为冲得太猛，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谁他娘的不长眼……”
醉醺醺的咒骂声响起。
那人稳住身形，抬起一双迷离的醉眼，当他的目光落在沈清歌的脸上时，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淫邪之色。
“哟，这是哪儿来的小美人儿？”
来人身穿一身亲王常服，虽然衣衫有些凌乱，但那缎带和玉佩昭示着他尊贵的身份。
再加上这里是慈安宫后苑，此人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魏王，萧柏衍。
太后的养子，京中有名的好色之徒。
沈清歌的心猛地一沉。
绿萝和夏雨脸色发白，连忙上前一步，将沈清歌护在身后。
“大胆！见了惠妃娘娘还不行礼！”绿萝鼓起勇气呵斥道。
“惠妃？”
魏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晃晃悠悠地走上前来，一双浑浊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沈清歌身上扫视。
“原来你就是那个把皇兄迷得神魂颠倒的宫女啊……啧啧，果然有几分姿色。”
他的言语轻佻至极。
“王爷醉了。”沈清歌的声音冷了下来，平静无波，“本宫还有要事，恕不奉陪。”
说完，她转身便要绕开他离开。
“站住！”
魏王却一步横跨，再次挡住了她的去路，脸上的笑容愈发猥琐。
“急什么？既然见到了本王，不陪本王喝两杯再走？”
他伸出手，竟是想去抓沈清歌的手腕。
“放肆！”
绿萝尖叫着想要阻拦。
沈清歌眼底杀机一闪而逝，手腕微动，藏于袖中的银针已滑至指尖。
可理智却在瞬间将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他是亲王，是太后的养子。
在这里伤了他，无论有理没理，传到太后和皇帝耳中，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
她身形巧妙一转，避开了魏王的手，声音里已带上了严厉的警告。
“魏王殿下，请自重！这里是皇宫内院，不是你的王府后院！”
“自重？”魏王被她躲开，非但不恼，反而被激起了兴致，眼神中的欲望更浓。
他一步步逼近，将沈清歌她们逼退到一丛太湖石旁，退无可退。
他狞笑着，张开双臂，朝着无路可逃的沈清歌罩了下来。
“美人儿，皇兄能碰得，本王……也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