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个破败的小院,外面的世界瞬间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如果说刚才那是世外桃源,那现在脚下踩着的,就是地狱。
朱雀大街的火已经被扑灭了大半。
但烟雾依旧浓烈,呛得人肺管子生疼。
原本挂满整条街的彩灯,此刻成了地上的碎片。
一只做工精致的莲花灯被踩扁在泥水里,旁边躺着一只断了的绣花鞋。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
烧焦的木头架子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中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那是烧焦的皮肉味,混合着油脂和血腥气。
“呕——”
沈清歌没忍住,捂着嘴在一旁干呕起来。
夏雨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她没吐。
她见过比这更惨烈的景象。
但这里是京城。
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
一个时辰前,这里还是鲜花着锦的盛世繁华。
转眼间,就成了人间炼狱。
“娘娘……”
夏雨一把紧紧抓着沈清歌的袖子,“您看那边……我们从另一边走。”
顺着夏雨的手指看去。
前面路边的阴沟里,堆叠着十几具尸体。
有老人,有妇人,还有……孩子。
那孩子手里还死死攥着半串糖葫芦,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热闹的灯会会变成吃人的怪兽。
沈清歌闭了闭眼。
“走吧。”
她拉起夏雨,避开地上的血污,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主街走去。
走了没多久,远处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是铁甲摩擦的声音。
沉重,肃杀。
一队队手持长戟的士兵从街头开进。
那是负责京城防卫的金吾卫。
他们面无表情地推开挡路的杂物,甚至是还没断气的伤者,迅速接管了街道。
“什么人!站住!”
一声暴喝传来。
几把明晃晃的长枪瞬间指向了靠近的沈清歌和夏雨。
夏雨本能地挡在沈清歌身前。
沈清歌伸手拨开她。
她缓缓抬起头。
即便衣衫破碎,满脸灰尘,发髻也散乱不堪。
但她站在那里,下巴微扬,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竟逼得那几个士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瞎了你们的狗眼。”
夏雨又上前一步,大声呵斥。
沈清歌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随手递给了夏雨,夏雨接过,几乎要贴在那个领头的校尉脚面门。
校尉狐疑地接过玉牌,借着火把的光一看。
下一秒,那玉牌像是烫手山芋一样,差点没拿稳。
上面赫然刻着条盘龙。
御赐之物!
这宫里,除了皇上,能有资格佩戴这等物件的,再加上他们刚接到的命令,此人身份呼之欲出。
校尉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
“末将眼拙!请娘娘恕罪!”
“请娘娘速速回宫。”
哗啦啦。
原本杀气腾腾的一队士兵,瞬间单膝跪了一地。
沈清歌垂眸看着这些人的头顶。
她没有叫起。
只是抬眼望向皇宫的方向。
那个坐在金銮殿上的人,此刻怕是正急得发疯吧?
……
乾清宫内的空气,粘稠如胶。
漏壶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每一下,都敲在王全的心头。
萧柏熙已清理整齐坐在御案后。
他手里捏着那串平日里最爱把玩的紫檀佛珠。
因为用力过猛,绳线绷得紧直,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底下跪着一排禁卫军统领,个个额头贴地,冷汗把身下的金砖都浸湿了一块。
没人敢说话。
也没人敢抬头看一眼那位帝王的脸色。
“还没有消息。”
萧柏熙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又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都两个时辰了。”
“朱雀大街到皇宫,不过五里路。”
“就算是爬,也该爬回来了。”
“朕养你们这群废物,究竟有什么用?”
最后那几个字,他是笑着说出来的。
却让人听得头皮发麻,后背蹿起一股凉气。
禁卫统领身子一颤,硬着头皮回话:“皇上恕罪!火势太大,人群混乱不堪,那边的尸体混杂,辨认起来极难……”
咔嚓。
佛珠断了。
圆润的珠子稀里哗啦滚了一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萧柏熙猛地站起身。
他那威严的双眸,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渊。
里面翻涌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疯狂。
找不到?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宠着的人。
是他在这个皇宫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如果她死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狠狠掐灭。
不可能。
她是沈清歌。
她是能在深宫底层爬上来的女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再去找。”
萧柏熙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嘶哑。
“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朕找出来。”
“活要见人。”
“死……”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因为跑得太急,还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皇上!皇上!”
“有消息了!”
萧柏熙身形一晃,几乎是瞬间移到了那小太监面前,一把揪住了对方的领口。
“惠妃人呢?!”
小太监被勒得直翻白眼,艰难地吐字:“回……回皇上,不是惠妃娘娘……是……是靖王爷……”
萧柏熙的手指一僵。
眼底那刚燃起的一点亮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稠的阴霾。
“说。”他松开手,嫌恶地用帕子擦了擦指尖。
小太监瘫软在地,大口喘气:“靖王府来报,王爷已经被暗卫寻回,只是……只是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太医们已经赶过去了。”
受伤昏迷?
萧柏熙擦手的动作顿住了。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那是极其复杂的眼神。
有身为兄长的焦急,那是骨肉天性。
但更多的是一种……庆幸。
既然老七受伤昏迷,那就说明,他并没有和沈清歌在一起。
也没有趁乱将其带走。
只要不是这两个结果,哪怕老七伤得再重,对他而言,都是一种“好消息”。
这种想法很卑劣。
但他不在乎。
在这个皇位上坐久了,人心早就看透了。
“传朕旨意。”
萧柏熙扔掉帕子,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威严,“让太医院院判亲自去靖王府,务必治好靖王。若是靖王有个好歹,朕唯他是问。”
“是!”
处理完靖王的事,大殿内再次陷入了窒息。
萧柏熙重新坐回御案后。
他看着空荡荡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佛珠的凉意,又像是那天夜里,她指尖划过他手背的触感。
沈清歌。
你到底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