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宫。
热水带走了身上的污垢和血腥气,却带不走刻在骨子里的疲惫。
沈清歌甚至没有力气让绿萝给自己擦干头发。
她只是草草裹了一件寝衣,便一头栽进了那层层叠叠的锦被之中。
太累了。
不管是身体上的伤痛,还是精神上的紧绷,都已经到了极限。
几乎是沾枕即眠。
连那盏放在床头的安神香都没来得及点燃。
不知过了多久。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宫女太监们下跪行礼时衣料摩擦的声音,但还没等他们张口请安,就被一道严厉的手势制止了。
殿门被轻轻推开,又极其小心地合上。
外面的风雪和喧嚣,被彻底隔绝在门外。
萧柏熙站在内殿的屏风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这一路,他是赶过来的。
龙袍的下摆沾了些许雪水,变得有些沉重。
但他没有理会,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雕花大床。
层层纱幔垂落,隐约能看到里面那个隆起的轮廓。
她在。
她真的回来了。
那种即将要把心肺都炸开的恐慌感,在这一刻终于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他放轻了脚步,像是一个即将去偷窃珍宝的贼,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撩开帐幔。
借着殿内那盏昏黄的长明灯,他看清了那张脸。
她睡得很沉。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睑下方有着淡淡的青影。
湿漉漉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还没完全干透,发梢还带着几分水汽。
萧柏熙缓缓伸出手,指尖在距离她脸颊半寸的地方停住,微微颤抖。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沐浴后的清香,但在这清香底下,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属于这深宫的气息。
那是烟火燎过的焦糊味。
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没有叫醒她。
他脱去外袍,甚至连那双沾了雪水的靴子都没来得及换,就这样穿着中衣,掀开被角,钻了进去。
从背后将那个娇小的身躯整个圈进了怀里。
手臂收紧,再收紧。
沈清歌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不适,眉头微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呢喃,身子下意识地想要挣扎。
“别动。”
萧柏熙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和祈求。
“……别动。”
“让朕抱一会儿。”
只要你在朕的手里。
那就是朕的。
他张开嘴,在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细腻如瓷的后颈上,重重地咬了一口。
不至于出血,却足以留下一个几天都消不掉的印记。
像是野兽在圈定自己的领地。
怀里的人大概是太累了,只是缩了缩脖子,便又沉沉睡去。
萧柏熙就这样睁着眼,在这充满了她气息的黑暗中,听着殿外呼啸的风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病态而满足的弧度。
这一觉睡得极沉,却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火光和惨叫,还有那温热粘稠的血,顺着指缝不停地往下淌。
沈清歌睁开眼时,永宁宫内静得有些过分。窗纸透进来的光惨白惨白的。她动了动身子,浑身的骨头像是被压过一般,酸痛得厉害。尤其是后颈处,火辣辣地疼。
她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排清晰的齿痕,甚至还有些微微肿起。
沈清歌拥着锦被坐起身,眼底并无刚醒时的迷蒙。昨夜萧柏熙来过。
“娘娘,您醒了。”
绿萝端着铜盆进来,眼圈红肿得像两个核桃,显然是哭了一宿。见沈清歌起身,她连忙放下东西,小跑着过来搀扶,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碰碎了自家主子似的。
“什么时辰了?”沈清歌嗓音沙哑。
“回娘娘,已经是巳时了。”绿萝取来软枕垫在她身后,欲言又止,神色间满是仓皇,“皇上……皇上卯时便去上朝了,走的时候特意吩咐,不许任何人吵醒娘娘。”
巳时。
按照往常,早朝这个点早就散了。可听外头的动静,乾清宫那边似乎并没有散朝的迹象,反而隐隐传来某种压抑的躁动。
沈清歌敏锐地捕捉到了绿萝眼底的惊惧:“外面出事了?”
绿萝手一抖,绞干的帕子差点掉回水盆里。她“噗通”一声跪在踏板上,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娘娘……外面,外面都在传……”
“传什么?”沈清歌神色平静,披衣下床,赤足踩在厚实的地毯上。
“传……昨夜灯楼倒塌并非意外,是天降凶兆。”绿萝咬着嘴唇,身子抖得筛糠一般,“说是……说是娘娘您狐媚惑主,引得皇上微服私访,亵渎了上天的神灵,才降下这泼天大祸。如今外头死了那么多人,那些找不到亲人尸首的百姓,都在往宫门口跪着,要……要皇上处置那个‘妖妃’……”
妖妃。
这两个字一出,寝殿内的空气骤然降了几度。
沈清歌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把檀木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长发。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绝艳的脸,因为疲惫,反而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病态美。
果然。
昨夜那巨大灯盏倒得太是时候,大火燃起后踩踏发生得也太突然。
萧柏熙带她出宫是临时起意,除了靖王和赤羽卫,根本无人知晓。可事故刚发生不到六个时辰,流言就已经编排得有鼻子有眼,精准地将矛头指向了她这个“祸水”。
“还有什么?”沈清歌问。
绿萝愣了一下,没想到主子这时候还关心这个,连忙答道:“小安子刚才偷偷来报过,说是五城兵马司的人第一时间就去搜查了那个倒掉灯楼的那家铺子,好像并没抓到什么人。”
沈清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人去楼空,这是早有预谋,怎么可能让你抓住。
利用上元节的人潮制造混乱,制造惨案,再利用民怨将脏水泼在皇室头上。若是能逼得皇帝杀了宠妃平愤,那是打击了皇帝的威信;若是皇帝执意保她,那便是昏君无道,从此君臣离心,民心尽失。
这手法又让她想起,去年那突然而起的妖妃谣言。
不同的是,那会儿人们谈论的只是发生在宫中的事,对外界来说无非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这次是人祸,千余条人命。还有大量房屋烧毁,更多的百姓流离失所。
“替本宫更衣。”沈清歌放下梳子,木齿磕在妆台上,“挑那件正红色的宫装。”
绿萝吓了一跳:“娘娘,这时候穿红,是不是太……”
外头尸横遍野,全城缟素,这时候穿红,无异于挑衅。
“穿。”沈清歌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他们既然骂本宫是妖妃,本宫若是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岂不是对不起这‘妖妃’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