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夜的风裹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卷走了他精神上的一丝疲惫,但是随之而来的是寒风的凌冽。
或许是太晚的缘故,整条街只剩这一处烧烤摊还亮着暖黄的灯,道路上路过的计程车都寥寥无几,只有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贴在斑驳的地面上。
烧烤架旁的老板蜷在小马扎上打盹,铁签碰撞的轻响偶尔从摊位那头传来,反倒让周遭的寂静更显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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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着路灯下被风吹得晃荡的塑料棚,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艾莉丝已经将选项摆到了自己面前。
不过她仍旧将选择的权利交给自己。
说起来……如果她知道在既定的命运中,自己是个难逃既定命运的「反派」,不知道对方会怎麽想呢?
不过想想也大概是不会动摇的吧……毕竟她就是这样一个鲜明而充斥着「魅力」的反派——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麽。
相比于自己逃避似地在这里喝闷酒。
还真是狼狈啊。
他端起桌上的酒,猛地灌下一大口,喉咙的辛辣感刺激麻痹他的神经,连带着心底那点因对比而生的酸涩也被暂时压了下去。
「小伙子。」
老板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
他起初以为对方是来催促的——毕竟店要打烊了,可对方只是指着桌上的酒瓶轻声问了句,要不要把酒热一热。
在他摇摇头拒绝后,老板也没有说什麽只是转身回到店里继续开始收拾了。
对方似乎确实打算收摊了。
他摁亮手机看了眼时间。
已经两点半了啊。
真可谓是深更半夜。
「师哥?」
倒酒的手微微一顿,他缓缓抬起视线。
年轻的一男一女站在自己面前,警服外套还随意搭在臂弯,肩线绷得笔直显得意气风发。
男人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案卷夹被他随意抵在腰侧,额前碎发沾着点薄汗。
女人则把马尾梳得利落,手中拿着一个纯白的保温杯,看到自己,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诧异与惊喜。
「师哥,居然真的是你。」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藉助冷风驱散酒劲看清了两人的面孔。
「小孙,小李?」
两人立刻点头应下,小李攥着案卷夹的手紧了紧,语气里带着点雀跃:「师哥,我们刚忙完案子,想着来附近吃点东西,没想到能碰到你!」
小孙也跟着笑,耳后别着的笔晃了晃:「是啊师哥,这麽晚了你怎麽在这儿?」
看着一脸热情的两人,他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微笑,「出来吃宵夜。」
警校时,小孙和小李就都是他的学妹学弟,没想到毕业后,两人竟也被分配到了和他同一分部工作。
只是后来他调去了特殊专案组,忙得脚不沾地,和这两个后辈渐渐断了联系——虽然仍旧在一个分部,但是接触变得越来越少。
如今在这深夜的路边撞见,看着他们眼里还没被琐碎磨掉的锐气,这一刻他似乎从对方身上看到了刚入职时的自己。
回过神,他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刚忙完?坐下来歇会儿吧,我请你们喝点东西暖暖身子。」
小李胳膊还夹着案卷夹,指尖无意识地蹭着夹边,眼神瞟了瞟对面的空位,神态里带着点犹豫,没立刻应声。
倒是小孙乾脆利落地应道:「那我们就不跟师哥客气啦!」
说着便拉着小李在对面坐了下来。
落座后,他招呼老板来了一壶热茶又烤了一把串,毕竟他们两个一会可能还要回去,总不能拉着他们陪自己一起喝酒。
但小孙直接伸手抓起他面前的酒瓶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旁的小李见此急忙用胳膊碰了碰她。
「一杯酒而已,没差啦,」小孙满不在意地摆摆手,「好不容易见到师哥,一会嚼块口香糖就好了。」
见状,小李也没有再说什麽,只是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然后又倒了两杯端到他和小孙面前。
「说起来,师哥你为什麽这麽晚出来吃宵夜啊?」小孙的眼睛中闪烁着好奇。
他浅笑:「没什麽,饿了,顺便出来透透气而已。」
闻言,小孙和小李对视一眼,也没有再说什麽,端起面前的茶酒喝了起来。
一杯酒过后,小孙的话匣子似乎被打开,说起话来也没了顾虑。
「师哥你知道麽,你离开之后我们也被调到了专案组。」
「是吗?那恭喜你们。」他抬了抬眼,语气里满是诚恳,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点了点,又特意加重了语气叮嘱。
「只是专案组的案子不比普通任务,你们过去之后,凡事一定要多留个心眼,千万注意安全。」
小李点点头,眼中闪烁着热情:「放心吧师哥,我们一定会努力的。」
「好什麽好呀,日子简直苦的要命——过去后杨队总是和我们念叨你。」
小孙倒是撇了撇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空杯子,语气里带着点半真半假的「抱怨」:
「且不说我们过去的时候你已经离开了……上次我们俩跟着杨队查线索,就因为漏了个细节,杨队当场一顿臭骂,还说『要是你们师哥在,肯定早发现了』,听得我们俩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笑了,「结果现在队里的新人,天天听杨队夸你,都快以为你是『传说级』的人物,私下里还偷偷吐槽,说没见过面就被比下去了。」
听着两人的话,他的思绪不知不觉飘远,那些压在记忆深处的片段又翻了上来。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声音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牵挂:
「杨队……他最近怎麽样吗?」
如果说难以面对心结的话——杨队确实可以算一个。
还记得当时自己「动用私刑」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局里的处分文件眼看就要下来,是杨队站出来,攥着他整理的涉案证据去找领导据理力争。
他不仅替自己解释当时的情急之处,还主动揽下了「监管不力」的连带责任,硬生生把最重的处分压了下来。
而后来杨队私下找他,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责备:「办案要讲规矩,但我知道你心里的坎」,那句话,他到现在都没忘。
只不过到最后他还是因为心里过不了「那道坎」选择了离开。
所以他一直都在心底里觉得是自己对不住对方,而且在自己离开对方也没有再给自己打过任何电话——这麽想想,对方应该是挺失望的吧。
而他一直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对方。
「杨队他……身子还算硬朗,就是比以前更爱念叨了。」小李先开了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卷夹边缘。
「上次我们加班到半夜,他还拎着热粥过来,进门就说『你们师哥以前也总这麽熬,我得盯着点才放心』,话里话外全是你。」
小孙跟着点头,语气软了些:「是啊,前阵子整理旧案卷,翻到你以前写的分析报告,杨队拿着看了好半天,还跟我们说『这思路,现在没几个年轻人能比』。」
「虽然他没明着问过你近况,但总这样不经意提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一直记挂着你。」
听着两人的叙述,他陷入了沉默,心里很不是滋味。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冰凉的酒杯,杯壁上的水珠浸得指腹发僵。
他垂着眼,喉结悄悄滚了滚,那些没说出口的情绪挤压在胸口,闷得他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这一刻,他又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怯懦」与「失败」。
气氛一时间陷入了死寂,而注意到他的沉默与压抑后,对面的两人默默地对视一眼,似乎交换了一个眼神。
「师哥,其实……你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
小孙欲言又止,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丝毫探究,反而裹着细碎的暖意,像怕惊扰了什麽似的,语气放得很轻:
「我们都能理解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杯接着一杯地将酒送入喉……而对面的两人也不再开口,只是就这样坐在对面陪着他
直至杯子里的酒喝完,桌上的烤串却没有动多少。
看了眼时间,见时间差不多,小李和小孙也起身准备离开。
「对了师哥,杨队他今晚也值夜班,你……」
正欲离开的小孙突然停下,转过身欲言又止:
「你要不要去看一下?」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见此,小孙也没有再说什麽,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这一下又是徒留下他自己「留在原地」。
这时,烧烤摊的老板终于走了过来。
「小伙子,我们要收摊了。」
他点点头站起身。
站在马路对面的路灯下,手里提着一兜子没吃完的烤串,视线无神地看着收拾桌子摊位的男人,沉默着一言不发。
自己似乎从来都是这样,在面临背负责任的抉择时,他总是恐惧着选择,不敢伸手接住那份重量,最终只是一味地选择逃避。
现在他似乎已经理解了艾莉丝为什麽如此迫切地逼迫自己「做出选择」。
她似乎是看出来自己内心的迷茫与彷徨,知道他总在抉择与责任面前往后缩,才用那种近乎逼迫的方式,要他从逃避的壳里钻出来。
毕竟艾莉丝从来都那样——想要什麽就攥紧,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她最不屑的,大概就是他这种连选择都不敢的怯懦。
现在想来,她当时那句「看来你还没有下定决心将任何一件事做好。」哪里是挑衅,更像是戳破他自欺欺人的话。
想到这,他自嘲似的笑了笑。
突然,仰起头长长地深吸了一口入冬的寒气,随着寒气入喉,他胸腔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滞涩瞬间散了大半,原本混沌的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随后转身,再没有犹豫。
朝着小李和小孙离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