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黑夜过去,却驱不散石头城的压抑。
城墙上火把摇曳,守军全都疲惫不堪,却坚毅异常。
他们紧握着手中的兵器,看着下方的战场。
昨夜激战的修罗场尚未整理完毕,血腥味和焦糊味依旧在飘散。
议事堂内,此时依旧灯火通明,命令如雪花般飞出。
野鸡脖子眼中布满血丝,却精神四射,带着几名心腹一头扎进了白展秋的命令之中。
那几张羊皮纸和密信副本被小心翼翼地封装标记,由最忠诚丶本领最强的死士携带,目标直指赤沙布大长老的营帐丶北境督军府萧蔘赞的案头,还有散布在草原上各方势力首领的秘密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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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队精干的人手则悄无声息地执行着更加凶险的任务,在阿古达木的主力大军中散布关于他身世秘密的谣言。
白展秋曾说过,要让这谣言像风一样无孔不入,野鸡脖子就算是拼了命也会做到。
白展秋站在城防图前,声音沉稳,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东门弩阵再加三架,滚石丶巨木集中堆放在敌军主攻方向的垛口后面。
还有火油,所有储备的火油立即分装到陶罐里,放在弩炮旁边预热。
萧蔘赞的最后一批火器一到,优先配置给西门和北面的预备队。
伤兵营全力救治所有伤员,能动的轻伤者编入后备队,负责城内巡逻和物资输送。
粮仓更是要加倍看守,水源再确认一遍,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他的目光扫过堂内每一个管事,沉声道:「阿古达木的主力随时都会到,我们多争取一刻,散在外面的兄弟和其他队伍就会多一分生还的希望。
石头城是我们的根基,我们必须死守,一步也不能后退!」
苏战靠在椅子里,肩头还在疼。
他被军医灌下了一大罐浓稠的药汁,正在强行压制翻滚的气血。
他眼神锐利,盯着墙角的沙漏,时间在悄然流逝,每一滴沙子都敲在他的心上。
「派出去的斥候还没有消息吗?」
「回三当家,还没有。」一名联络管事摇头,「搜索范围已经扩大到一百五十里,只发现了几处搏斗的痕迹和零星的尸体,既有我们的,也有草原游骑的。
队伍确实被打散了,去向不明。」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并没有发现大规模屠杀的迹象,或许还有人活着,只是躲起来了。」
苏战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
五百个兄弟,数千刚刚获得一丝生机的奴隶,还有那些宝贵的物资,全都下落不明。
他们在草原上危机四伏,分散躲避,生存的希望渺茫至极。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全是血丝:「继续找!加派人手,每一处能够藏身的地方都不能放过,活要见人,死也要把尸骨带回来安葬!」
此时,城内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致。
妇女和老人们默默地穿梭在上兵营和物资点,运送着热水丶布条和食物。
孩子们被大人们藏在家中,空气中只剩下凝重。
每一个人都会时不时地眺望着北方,那片地平线处,恐惧正在蔓延,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身后是家小,是亲人,他们已经退无可退。
忽然,一个嘶哑的声音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被两名士兵架着冲进了议事堂:「急报!西北方向五十里外,烟尘漫天,旌旗蔽空,是金狼旗!阿古达木的主力到了!他们的先锋骑兵已经脱离大队,正全力扑来,数量至少上万!后面还有望不到头的步卒和攻城器械!」
这个消息像惊雷一般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虽然早有预料,但消息确凿传来时,那种压制感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空气都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白展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慌什麽?按预定部署,各就各位!」
苏战强忍着肩伤站起来,身影有些摇晃,但眼神却无比骇人,比昨夜厮杀时更加炙热。
他一把抓起桌旁的染血长刀,冷声说:「终于来了。传令下去,那队负责散布消息的死士可以开始行动了。
我要让阿古达木的大军在攻城之前,先尝尝后院起火丶军心涣散的滋味!」
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涌上城墙。
只见西北方向腾起的烟雾像黑色怒涛,带着威势滚滚而来。
斥候频繁送来急报,而白展秋依然从容,他的吼声压过了场上的窒息感:「按预定部署各就各位!传令,弩车上弦,滚石就位,火油准备点火!西门丶北面预备队,火器一到立刻分发!伤兵营准备接收伤员!所有人死守位置,一步不退!」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短暂的慌乱被压制,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士兵们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目光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死亡烟尘。
妇女们加快了运送物资的脚步,孩子们瑟瑟发抖,藏到了地窖深处。
苏战强忍肩头剧痛,站在白展秋身旁,目光掠过地图上押送队伍最后失联的岔路口。
五百个兄弟,数千个奴隶,现在石头城十万军民的身家性命,皆系于这即将到来的大战之中。
此时寒风凛冽,铁马铮铮。
苏战扶着冰冷的垛口,极目远眺,金色的狼头大旗在最远方猎猎招展。
这是阿古达木王庭最精锐力量的前锋,他们像一道金色洪流,狰狞的弯刀反射着寒光。
在他们身后,是黑压压无边无际的步兵方阵,简陋却威胁巨大的攻城器械如同怪兽一般若隐若现。
沉闷的脚步声与马嘶声汇聚成声浪,狠狠地冲击着石头城的城墙。
「来了!」守城士兵喉咙乾涩,握着兵器的手心满是冷汗。
在这窒息的威压达到顶峰之时,金狼骑前锋已经在弓箭射程边缘开始整理队形,准备发起第一波试探性冲锋。
可随后,对面金狼骑的人群中突然爆出几道草原语的嘶吼:「都是假的!阿古达木是私生子,弑母窃位,呼延灼的血脉早已经断绝了!他是贼,是亵渎狼神的贼!我这里有赤沙布大长老的密信为证,阿古达木得位不正!」
声音不大,但在大军之中诡异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卷羊皮纸如同火种,瞬间点燃了部分骑兵的惊疑。
「什麽私生子?赤沙布大长老的密信?」
「胡说!谁敢污蔑伟大的狼主?」
忠诚的军官厉声呵斥,挥刀劈砍那些散布谣言的士兵。
但人心一旦被撕开一道口子,恐惧和猜疑就像野火一般疯狂蔓延。
尤其是涉及草原上至高无上的正统捍卫,那些声音和羊皮纸被捡了起来,哪怕只有一张模糊的印记,威力也远超千军万马。
金狼骑冲锋的势头明显出现滞涩,军官们的呼和声丶士兵们的窃窃私语混在一起,原本一往无前的锐气竟被打击得七零八落。
苏战眼中爆出精光,这正是他让野鸡脖子安排的,时机恰到好处。
「你们草原人不是想要乘胜追击吗?不是风头正劲吗?老子给你们当头一棒,让你们知道什麽叫信息战的厉害!」他猛地一拳砸在垛口上,震得伤口剧痛,却毫不在意,「放箭!弩车准备,瞄准那些聚集的傻狍子们,狠狠地打!」
在苏战下令的同时,旁边的管事也立刻安排下去。
可远处的金狼骑还是冲了过来。
火罐油被点火,弩炮也随之发射。
凄厉的号角声撕裂长空,这不是冲锋的信号,而是石头城反击的怒吼。
密集的箭雨泼洒而下,比箭雨更具威慑力的是巨大的弩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扎进混乱的金狼骑前锋之中,霎时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紧接着,那些刚刚冲到城下的草原人还未来得及整理攻城器械,就被火油陶罐砸中。
陶罐瞬间爆裂,炽热的火油四处飞溅,火焰迅速蔓延攀爬,点燃了战马,吞噬了士兵。
惨叫声压过了冲锋的号角和战马的嘶鸣,第一波试探性攻击还未爬上城墙,便已在城下化作一片混乱的火海。
混乱的金狼骑前锋后方,阿古达木主力大军的核心处,那杆最为庞大的金色狼头大旗之下,一个身材魁梧丶面色深沉的身影猛然勒住战马。
他就是阿古达木可汗。他的眼睛锐利如鹰,看着前方战场的混乱和惨状,也听到了那些谣言,暴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猛然抽出腰间大刀,刀锋直指石头城:「汉狗卑鄙伎俩!给我踏平石头城,屠城鸡犬不留!所有人只要破城,三日不封刀!」
草原士兵被阿古达木的声音激励,真正的风暴伴随着他疯狂的咆哮,裹挟着草原大军向着石头城发动了倾尽全力的毁灭性打击。
城墙在无数铁蹄和攻城锤的撞击下开始颤抖,即使城墙上的人拼命射箭丶砸火油,也依然无法阻挡草原人的进攻。
城墙上的苏战奋力拉弓,不停地射杀冲上来的草原人,将他们变成地上的活靶子。
这样的惨状发生在战场的每个角落。
小小的石头城能做出如此激烈的反抗,实在出乎草原人的意料。
可面对「三日不封刀」的诱惑,每一个草原人都拼命冲锋,他们虽怀疑阿古达木的正统地位,却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顾不得了,只想冲进城内建功立业,抢夺汉人的女人和财宝,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数万大军轮番进攻,石头城像被一波又一波海浪拍打的孤舟,摇摇欲坠。
城墙上的人已经应接不暇,悍不畏死的草原人搭起攻城器械,爬上城墙,城墙上开始了惨烈的白刃战。
苏战持刀,专盯着草原人的首领,只要敢爬上来,通通被他一刀砍死。
其他草原士兵围攻上来,也被他一一击杀。
石头城的战士们同样勇猛无比,每一个人都知道,必须守住城墙。为了自己,也为了身后的亲人,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
这一战必须赢,没有退路。
他们就是苍茫草原上的一颗小石头,渺小却坚硬。
远处的阿古达木眼中露出狰狞的笑容。
在他看来,石头城敢如此嚣张,简直是活腻了。
整个草原的部落都会在他的统治之下,他会像历代狼王一样统治世界,甚至挥刀南下,拿下整个中原,让汉人在他的铁蹄下颤抖。
眼前的损失不值一提,只要能达成目标,付出任何代价都值得。
战斗进入白热化,城墙上的攻防战惨烈至极,到处堆满了尸体,城墙下更是尸山血海。
草原人和汉人的尸体层层叠叠,有些草原人甚至藉助尸山直接爬上来,与守军厮杀在一起。
战斗彻底乱了,所有人都杀红了眼,没有退后的选择,脚下的路越发艰难。
阿古达木脸上的笑容更加放肆,似乎已经看到石头城被拿下,变成一片血海。
任何胆敢反抗他的人都会被彻底杀掉,这是他希望见到的结局,直到远处的草原上溅起阵阵烟尘时,所有草原人都侧目望去。
只见无数陌生的战士突然出现,向着草原大军冲杀过来。
城头上正在厮杀的苏战眼前一亮,他们期盼已久的援军终于来了!那不仅仅是散布在外的汉人部落,还有各种各样的反抗奴隶,甚至有一支帝国的火器军队。
草原人看到此番场景,全都惊慌失措;城头上的汉人则瞬间被鼓舞,有人大吼一声:「兄弟们,我们的援军到了!」
一时间,所有人欢欣鼓舞,看向了那远处飞奔而来的援军。
那些援军浩浩荡荡,正是石头城散布在外面来不及回来的主力。
而此时,这些人将会成为压垮草原人的最后稻草。
果然,当那些人出现的时候,场上的草原人立马陷入慌乱之中,只见他们全都惊恐地看向身旁。
无数汉人已经杀过来了,原本混乱的阵型变得更加嘈杂。
刚才还满心鼓舞准备冲击石头城的预备队,被彻底冲散了。
他们已经来不及改变战斗方针。
本来他们都在运送攻城器械,认为这只不过是一场简单的攻城战而已。
而且这座小城他们也没有放在眼里,只要能够冲进城去,就能够烧杀抢掠,肆意享乐。
到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一些凶神恶煞般的汉人,来不及放下攻城器械就已经被彻底冲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