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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 跳不跳?

    手电筒的白光,在夹缝胡乱晃荡几下,很快移开,可俞凤不敢再动。

    翻箱倒柜声儿没停,稀里哗啦,不时夹杂几声她爹的闷哼,黏黏糊糊求饶,听不清楚。

    “妈的!你还真一个子儿没有!”

    壮汉怒骂,尤不解气,揪起俞八衣领一口唾沫喷他脸上,“再给你最后三天!”

    “别他妈想跑!你闺女在镇一中,哥儿几个有的是法子找她‘聊聊’!”

    砰!

    门被甩上又弹开,骂声渐渐飘远。

    屋里死一般静。

    良久。

    俞凤满手冷汗,从木箱后挪出来,她爹歪头半瘫地上,一下下粗喘像极了破洞的风箱。

    她掌心攥出掐痕,愣愣扫视一地狼藉。

    屋里跟被抄家似的。

    以前娘擦得发亮的台面,如今沾着带泥的鞋印,哪还有半点娘在时的影子。

    一想起娘,俞凤喉咙口发腥。

    这时。

    地上俞八猛地回头,他眼角豁开两寸长的口子,血顺颧骨汩汩往下淌,血泪搅合,他呲牙阴恻恻地笑,“凤儿!你刚可听见了!”

    父债子偿。

    他眼眶明晃晃抠出这四个字。

    俞凤一哆嗦本能后缩。

    “爹全靠你了……你娘那货跑了……”俞八单手撑地,抹一把血沫子,说着狰狞向她扑来。

    “你不能不管爹!”

    !!

    血腥气霸道。

    冷风卷起蓝色门帘拍在墙上,俞凤眼前一黑,想起娘的“禁地”,瞅准俞八趔趄空档,转身冲进里屋。

    拧锁,夺门,窜出后院,一气呵成。

    俞凤毫无目的一路狂奔。

    突然。

    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夜色,紧跟着,头顶隆隆炸雷滚过。

    吓得她一震刹住脚。

    眼前轮廓黢黑,俞凤定睛去瞧,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是娘娘庙。

    下一秒,白辣辣的暴雨兜头,砸在身上好疼好疼。

    俞凤跳脚躲到庙檐下,她听过里头常有混混抽大烟,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敢进去。

    她坐在庙门槛上,风滚雨可劲儿往脖子里灌,冻得她上下牙打颤,抱膝缩成一团。

    雨哗啦啦浇。

    不知究竟过去多久,雨小了些,俞凤手无意识摸向裤兜,存折硬邦邦硌着大腿。

    她掏出来,借亮一瞧,怄得苦笑出声。

    余额两块三毛七。

    也是。

    就家里这情形,有钱也不会落她手里。

    俞凤指头反复捻过那串数字,好像要把纸蹭破,倏地,眼眶一酸,犹被人狠狠拧了一把,她攥住存折,发狠揉烂,朝背后一抛。

    吱呀——半扇庙门开了。

    俞凤转头。

    一个黑影晃出来,叼着烟,背身斜倚庙门,“大半夜蹲这儿不回家,想干啥!”

    他声音沙哑,带点戏谑。

    “……”

    又是那条狗!

    见状,俞凤立马扭过头,没过两秒,她猛地转回头,扬起下巴瞪着他,“你管不着!”

    说罢她一头扎进雨里,脚步砸起水花四溅。

    “呦呵!”

    席铮眼睛一亮,嘴角不自觉翘起,很快又绷回去,看着那跑远的背影,他吐出烟圈,手腕一抖,烟头弹进积水中。

    滋啦,细细一缕白气,被雨雾冲散。

    —

    雨水模糊了眼睛,俞凤使劲眨巴眼,没跑出去多远,不禁慢慢收住脚步。

    凄风冷雨一浇,她脑子清醒不少。

    家不敢回,庙不敢待,学校大门夜里上锁,这会儿惊动门房大爷不说,保准又引来一堆闲话。

    没必要。

    俞凤仰头望向天幕,雨丝细细密密,吃了人一样的贼老天啊,她抹掉脸上水渍,吸溜着鼻子,加快脚步往学校跑。

    她没走正门,而是绕到后墙——上回“野狗”蹲的那地方。

    俞凤探头一瞧。

    心凉半截。

    墙头比想象的高,底下黑沉沉一片,跟口没底的井似的。

    看得她腿肚子直打颤,蹲那儿半晌没动。

    雨更小了。

    不行!

    俞凤咬牙。

    那狗都能翻进去,她照样可以,直接闭眼跳下去就成!

    想定,俞凤把心一横,退后两步,吸口气正要助跑。

    “不怕摔死?”

    身后突如其来一把声,惊得俞凤险些滑倒,她梗直脖子质问,“怎么老是你!”

    席铮愣了下。

    她以前从不主动搭腔,非得逼急了才吭一声,今天倒是个例外,稀罕得很。

    他喉咙里滚出笑,舌尖抵住齿根,得意痞笑,学她一扬下巴,“有缘呗。”

    “阴魂不散!”俞凤咬牙。

    雨雾里,席铮双手插兜,外套湿答答贴在身上,勒出瘦硬的骨架。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来的,来了多久,刚自己的磨磨唧唧肯定全被他瞧见了。

    好烦。

    俞凤别过脸,眼梢又忍不住往那边瞟。

    “……”

    席铮余光瞄她一眼,没接话,几步走到墙根,轻巧得像只雨燕,一跃跳下。

    像给她打样呢,俞凤想。

    可他站在底下竟也不动,倒是摸出打火机把玩,火光一闪一灭,鼓掌似的。

    俞凤看懵了。

    “跳呀。”席铮仰头看她。

    “我不!”

    俞凤脱口而出,说完她人也傻了,本想说“跳就跳”,可话到嘴边成了“我不”。

    她拒绝他帮忙都成了本能。

    这就很尴尬了。

    她不知该怎么办好,咬着嘴唇,呆立墙头不动,顷刻,发丝挂满雨珠,毛茸茸的。

    忽然。

    一个黑影飞上来,如同一张大网,蛮横罩住她大半张脸。

    烟味混合雨水腥气争相涌入鼻腔。

    俞凤气得一把拽下,“你干嘛!”

    这触感,是他的外套,还带着点他的体温。

    她声软了半截,“你干嘛……”扔衣服上来。

    “好学生翻墙怕人瞧见呗!”席铮不以为意哼了声,往后退两步,摆出接人的架势,仰头又问,“跳不跳?”

    “跳就跳!”

    俞凤眼一闭,纵身跃下。

    没有预想的崴脚,倒是撞进一个硬邦邦的怀里,和裹着的外套有相同的味道。

    席铮的手在她腰上轻轻托了一把,很快松开,像碰着了扎人的东西。

    这雨,好似停了。

    俞凤踉跄站稳,抬眼看他,席铮正低头摸打火机,鼻尖挂着水珠,觉察到他要转头,俞凤唰地挪开视线,席铮瞥她歪头笑了一下。

    “你就住这儿?”他问。

    俞凤半边脸发烫,“这是图书室!”

    说完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她干嘛要解释,“你还不走?”

    席铮没动,冲她勾勾手。

    “……”

    他的衣服。

    俞凤后背僵直,赶紧脱下外套塞他怀里,躲开他眼睛,转身往隔壁间的宿舍走。

    窗台上,三块鹅卵石湿漉漉并排。

    他早知道!

    俞凤反应过来,他以前来过,当然知道她住哪儿。

    死狗!又耍她!

    俞凤气哼哼回头,黑漆漆的院里,早不见席铮身影。

    哐当。

    远处传来铁链子落地的巨响。

    学校门口传达室灯亮了,门房大爷叉腰扯嗓子吼,“大半夜的!还睡不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