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阳突然打来电话,“你怎么一直没开门,准备跑路了?”
“没有,我病了。”俞风没打算瞒他,但也不想完全说实话。
住院这么久,除了许真心的问候,唯二的电话就是林老师打来的。
“病了?要紧吗?住院了?”林向阳夺命三连问,话里是藏不住的关心。
“不要紧……不要紧,”俞风看了眼旁边正削苹果的席铮,“我都快好了。”
“在哪儿住院?我看看你去。”
“不用不用……”
林向阳还是那么热情,“什么不用!不用跟我客气!我既然知道了,就得来!”
他自信挺了解她,越不说越有问题。
不是第一次路过酒吧,一想到那天的几个混混,他就直觉事不对,奈何年底将近,学校里也是一堆事,抽不开身。
俞风招架不住,“默乐医院。”
“……”
电话那头,林向阳明显结巴,“好,好地方……不是,我是说……”
显然他被惊到了,都语无伦次了。
“我知道。”俞风替他找补。
“那你等着,我下班就来,”林向阳很爽快,想想又问,“有缺的吗?我给你带。”
住得起默乐医院,非富即贵。
绝对是席铮那小子,打肿脸充胖子。
明明买房一把掏空了家底,酒吧生意也一般,偏他一切要给她最好的,都魔怔了。
“不缺不缺……”
俞风没寒暄几句,挂了电话。
席铮已经削好苹果,切成小块,盛在不锈钢小碗里,底下用热水温着,端给她。
“林向阳要来?”他把叉子放她手里,绷紧的指尖暴露了他的警惕。
“嗯,说下班过来,”俞风扎了一块苹果,温热的,嚼了嚼直皱眉,“有点酸。”
医生说不要吃冷硬水果,她没当回事,席铮却记住了。
最初,他用微波炉里热苹果,口感全变了,特别酸,酸得俞风反胃。
后来还是护士教的,用热水温。
席铮尝了一块,龇牙咧嘴,赶紧把碗端走,“我去!是酸!别吃了,换一个。”
他直接给唐忠打过去。
几秒接通。
“阿忠!我媳妇儿要吃甜苹果,弄点来,快点!挂了!”
-
同一时刻,席公馆。
席铮突然来电,唐忠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电话就匆匆挂断。
他垂下眼帘,觑一眼席鸿年。
老爷子正挥毫泼墨,全神贯注没留意,他悄悄肩膀一松。
“是那小子?”席鸿年放下笔,问得直接。
唐忠赶紧举着拐杖递过去,“少爷说风丫头想吃甜苹果,说昨天送的有点酸。”
“风丫头?”席鸿年眉心紧蹙,“谁起的这么促狭。”
“少爷不喜欢叫‘俞小姐’。”
席鸿年“哦”了声,没有深究。
他握着海南黄花梨龙头拐杖,笃笃杵着地面,话锋突转,声音沉下来,“那小子还没回复?打量我不敢逼他?”
有闲工夫要苹果,没时间想回家的事?
“俞小姐身体刚恢复,少爷一门心思在她身上。”唐忠不动声色换了称呼。
老爷子不喜欢太别出心裁。
他观察席鸿年神色,替席铮说话,“俩人感情好是好事,当初您也这么说过。”
没有俞风,席家大概不会着急认回席铮。
席鸿年没说话,坐下陷入沉思。
-
两年前,席维杨意外离世。
他是在出席商业论坛的路上出了车祸。
公开遗嘱后,席家所有人才知道,席维杨一直惦记着当年流落在外的孩子。
这些年,席家始终不曾放弃寻找。
可人海茫茫。
想来攀龙附凤的人,不胜枚举,早年DNA比对技术还不发达,折腾了很多次没结果,这事就搁置了。
实际上,席家早锁定了几个可疑人选。
直到席铮大闹鹊华府。
这事在凤城底层江湖传得沸沸扬扬,席家这种大家世族,到处都有自己的眼线。
就是那时,他第一次调阅了席铮的资料,开始留意这个孩子。
后来在尊悦,席家派人趁席铮一次意外酒醉,获取了他的DNA样本,报告传回,终于确认这就是当年的孩子。
了解到席铮是“为女人失控且公开闹事”后,席鸿年给出了自己的明确判断。
席铮——野性难驯,不堪大用。
于是,席鸿年决定只观察,不接触,他也很想看看,这条“野狗”究竟能混成什么样。
席铮是出人头地,还是烂死在泥淖里,都是他的命。
再后来,在席家授意下,裘正荣带席铮去澳门,解决他的烂摊子。
这小子力挽狂澜,立下大功。
在席鸿年看来,他总算有了可取的地方——胆识。
不再是过去那种“一味斗狠”,有点解决问题的能力,但不多。
从那时起,席家开始更系统地收集他的信息,包括他的一切社会关系,尤其是女人。
起初,席家重点观察的对象是苗渺。
后来才发现,他拼命压抑情感是为了另一个人——俞风。
俞风是唯一一个,能让他收心,甚至去夜校念书的女人,尤其还是念会计专业。
相比苗渺总在不停给席铮制造麻烦,等他拯救,俞风的冷静和沉稳,更打动人。
此时,席鸿年才觉得席铮“可堪一用”。
但还是想再观察,为了席家,他必须保证找回来的继承人足够强大,足够优秀,才能对付席川。
同时,席家也将注意力放在俞风身上。
转折出现在俞风决定报警。
席鸿年倍感震撼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居然有超脱年龄的坚韧和智慧。
她决定报警,不仅制定了一系列计划,还开始付诸实践,联络律师,固定证据。
席铮的“狠”早写进调查报告里,意料之中,最让席家惊喜的,是俞风的“谋”。
得知俞风和席铮确定关系,席鸿年很高兴,席家更不想放弃这个姑娘。
她和席铮在一起,才有1+1>2的效果。
俞风有智慧,有格局,更纯粹,只有她,试图一次又一把将席铮引向正途,这一点难能可贵。
直到,俞风那边传来消息,扳倒脏坤的证据收集差不多了,席鸿年意识到,席家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一旦报警,席铮的过去就会摆上台面。
对席家来说,自家血脉,在灰色地带游走可以,但成为官方的犯罪嫌疑人,不行。
这会让整个席家天翻地覆。
裘正荣的意外死亡,加速了席家破局认亲的脚步。
席鸿年派人监视脏坤,做好一切万全准备,他们甚至比席铮更早发现俞风怀孕。
只是,算无遗策,谁也没料想这姑娘会如此决绝。
医院里百密一疏,他们确实派人跟着了,却只查到“许真心”,没查到“俞风”。
那天,得知亲重孙没了,席鸿年一气之下,砸了一个南宋哥窑的影青色花觚。
他没多等,立刻派人联系曾友兰,得知她在海南上会,便提前申请私人飞机航线许可。
直到,席铮终于打来电话。
在席鸿年看来,自己已经展示出了绝对的控制力,他相信席铮不会拒绝。
唯一的变数——是俞风。
于是,席鸿年又派诡辩靳铨出马,想用股权打动席铮。
席家从来不是什么救世主。
席铮能回家,是他凭本事挣来的,如果他还陷在彭荷镇的烂泥里,席家是不会管他的。
商业,本质是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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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维桢小姐那边……要通知吗?”唐忠的话拉回席鸿年思绪。
席鸿年眼刀一横,“你不通知,她就不知道吗?”
出动私人飞机这么大的事,席维桢肯定早有耳闻。
席家绝学:装糊涂。话,只要不当面说,就当不知道。
“阿川呢?”席鸿年突然问。
唐忠脸色微变,“……去澳门度假了,说凤城太冷了,开春再回来。”
席鸿年嗤笑一声,拐杖杵得笃笃响,“你还愣着做什么?”
“?”唐忠一脸懵逼。
“送苹果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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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林向阳忙完学校的年末考评,直奔默乐医院。
花店门口有一束现成的白玫瑰,他来的晚又很临时,没深究花语,付了钱就走。
住院部电梯里,林向阳意外撞见一个女人,貂皮大衣,黑超遮面,怀里嚣张地捧着一大束菊花。
谁家好人探病送菊花啊。
林向阳不禁多瞟两眼。
很快,电梯到达28层,轿厢门开,林向阳先一步走出来,直奔护士站打听俞风的床号。
身旁一股菊花苦味儿飘过,貂皮大姐矫健擦身而过。
然后。
林向阳眼睁睁看着她,站在了V3门口。
俞风的……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