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公馆楼下。
席铮下车,鞋底刚沾地,胃里忽地一阵阵翻江倒海,今晚这顿酒喝得有点急。
他掌根抵住小腹皱眉。
“狗哥,你没事吧?”贺小军摁下手刹,滑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
席铮朝他勾勾手,“拿来。”
秒懂。
贺小军摸出一盒利群递过去。
“回吧。”席铮疲惫摆摆手。
瞧见尾灯融进夜色,他点了一根烟,绕着外围院墙,慢悠悠踱着步。
寒夜。
北风灌满大衣的衣摆,墨黑色的高高飞扬,像振翅欲飞的鸟。
烟气呛人,又冻得鼻头发紧,席铮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望着指间烟蒂明灭,忽然失笑。
黄毛这家伙,这么多年,不管有钱没钱,就喜欢抽这便宜烟。
席铮缓缓呼出烟圈。
灰蓝色烟雾,倏地,被冷风吹散。
利群劲大,能压下心里的事。
今天,迈巴赫在二环路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日暮西斜,后来华灯初上。
手机就跟死了似的。
俞风没回消息。
他望向远方,暖橘色夕阳,被鳞次栉比的高楼扯碎。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骑摩托车,带她从玉山镇回彭荷,夕阳好似一条金色的河流,他俩在惊涛骇浪中穿行。
凤城没有那样的日落。
他很迷茫。
向席川妥协,把她塞进基金会,到底是对还是错?
他很无力。
明明是席氏总裁,却被人掣肘,连护着她都要藏着掖着。
他很害怕。
怕她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哪怕只是潜在的威胁。
以前,他一头困兽,拼命往亮处跑,无奈总被现实一次次拽回泥淖。
现在倒好,他亲手给自己造了座囚笼。
贺小军说这叫——画地为牢。
爱的围墙,恨的枷锁,还有因恐惧和担忧坐穿的牢底。
有钱也不能为所欲为。
为什么?
-
一支烟抽完,席铮吸吸鼻子,转身回去。
周身酒气混着寒霜,他悻悻推开卧室门,不禁愣在原地。
俞风,她就坐在窗边的沙发里,一盏暖黄落地灯,光晕勾勒出她柔和流畅的侧脸。
“媳妇儿……”席铮大衣脱了一半。
四目相撞。
俞风望着他温柔笑笑,“回来了。”
席铮脱掉大衣,随手丢开,紧走几步半跪她面前,脑袋侧枕着她腿面。
“小许说你下午来找我了?怎么也不打个电话……”俞风摩挲他下巴,胡茬扎扎的。
酒气上浮。
俞风捶他肩窝,“要死!你又喝多了!”
茅台的酒香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席铮一把攥住她手腕,“应酬嘛……”
“铮总!”
俞风故意换了称呼,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商务场没有谁需要他特别应酬的。
除非他任性,否则谁也不敢劝。
“没外人,别叫铮总。”
“席铮!”
“……”
席铮抬头。
知道她担心他,可今晚喝多的理由,他实在说不出口,“我发消息你没回……”
没错。
就因为她已读不回,他郁闷,他心慌,他不自觉就喝多了。
席铮耷拉嘴角扮委屈。
“我……”
俞风给噎了下,事实是她确实没回,“……我见客户调静音了,忙完又忘了看。”
后来看到,特意没回却回来等他,想给他个惊喜,“我跟你道歉。”
“对不起。”
“跟我道什么歉!”席铮猛地直起上身,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手臂用力箍着她。
她永远不用和他说对不起。
她从没有对不起他。
俞风扑进那滚烫胸膛,鼻尖蹭着他衬衫。
她好想念他的怀抱,好想好想,下意识搂住席铮的腰,拽出衬衫衣摆,伸手指进去,不轻不重掐他一下。
“席铮哥……”她声音软下来。
“媳妇儿,换个叫。”
想听她叫老公。
席铮下巴一下下轻蹭她头顶,他酒气重,不敢亲她。
俞风偏不,促狭逗他:“铮总。”
我去!
他满心期待,一听这话哭笑不得,咬她耳垂,专挑她后腰怕痒的地方挠。
俞风边躲边笑,喘不过气,怀里扭来扭曲,梗着脖子不肯求饶。
闹着闹着。
席铮打横将她抱起,往床边走。
-
翌日,天还没亮。
俞风已经收拾整齐,准备出门上班,刚搭上门把手,又折回来,俯身吻住席铮嘴角。
“唔……”
席铮睡眼惺忪,单手环住她脖颈向下一带,俞风腰一软,整个人贴在他胸口。
他抱着她翻了个身,“这么早?”
“不早了,鸡都叫两回了!”俞风脱口而出。
四目相对。
同一个粉红记忆,两人相视一笑。
许久没做,他拽着她不想松。
“今天八点约了项目合作方见面,特别难约,我不想迟到。”俞风推他。
席铮差点说那就不合作,看她那么认真,终究咬牙忍了,“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俞风手忙脚乱拎包。
看她背影匆匆,席铮若有所思。
-
连续四天,俞风早出晚归,她忙到压根就没瞧见过凤城的白天。
两人又回到了王不见王的状态。
转眼到新一周,周二。
刚开完管理层周例会,席川继续高调蹦跶,席铮继续假意放任。
不慌。
他有一份比邻百货O2O升级计划书。
今年,传统零售业受电商冲击惨重,不少大型商业体都在摸索线上线下一体化。
传统产业升级迫在眉睫。
席氏也不例外。
集团旗下有个老牌商业,占据着城南黄金地段,但经营模式单一,业绩逐年下滑,就像席川,尾大不掉。
席铮实地考察个把月,吃透了相关政策。
“互联网+”和“供给侧改革”风口下,传统商业改造升级能获得政府扶持。
他要把这个老百货彻底改头换面。
席川图虚名,他要干实事。
这个项目,是席氏转型的标杆。
谁主导,谁就握住了集团未来十年业务转型的方向。
他必须拿下。
俞风说过,我们的目标是穿过沼泽,不是对付每一条鳄鱼。
他矢志不忘。
-
总裁办公室里,席铮把张总叫进来,“金管部总裁人选定了吗?”
张总,人力资源与行政总裁,席维杨一手提拔,在席氏待了快三十年,谨慎圆融。
“还在走内部竞聘的流程。”
席铮最烦打哑谜,“说白了就是还没定?”
张总摸不准他真实意图,略一思忖,回应,“如果有必要,随时可以定。”
老东西。
席铮暗骂一句,话锋突转,“总部有哪些闲置的办公区?”
他本来想问“有没有”,被张总一启发,干脆直接改问“有哪些”。
闻言,张总一愣。
他按正常思路揣测,以为是金管部话题的延展,如数家珍,“36层最西边有片区域空着,大约能容纳四十人,另外,35层……”
“就36层西边,”席铮打断他,吩咐,“下周一之前准备好,基金会要搬过来。”
“啊?”
怎么突然扯到基金会?
张总都懵了。
转折打得他措手不及,下意识先拖延,“铮总,时间太紧张了!”
“桌椅、网络、电话线、电脑这些配套,下周一实在来不及。”
“那是你的事。”席铮痞笑。
他靠回座椅,轻描淡写补充,“你要是觉得难办,我可以找觉得不难办的人。”
张总擦一把冷汗。
他听懂了。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我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