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M转过身,“又见面了。”
俞风抬眼打量他。
看上去不到五十岁,妥帖笔挺的灰色西装,金边细框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底。
俞风从来没有见过马律,可莫名眼熟,她想到靳铨,或许大律师给人的感觉都很相似。
专业冷峻,以及微不可察的咄咄逼人。
俞风和席铮对望一眼。
两人很坦然,露怯什么的压根不存在。
他俩再不是初来大城市的愣头青了,千亿地产集团代理董事长,钱是人的胆。
“老子是没文化,可是,迈巴赫会替老子说话。”席铮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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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风刚要往里走,席铮瞥她,眼神制止。
咳咳。
她低咳清嗓,不动声色挽紧席铮手臂,悄悄收回抬了一半的腿。
还好穿的是裙子,看不来步幅。
包厢门口,席铮单手揣兜,平静望向里头圆桌,端的一副玩世不恭。
见状,马律识趣起身,快步迎上来,比个“请”的手势,拉开主位椅子,引席铮落座。
席铮却没先落座。
他替俞风拉好椅子,又替她挂好大衣,等她坐定,他才解开一颗西装纽扣,坐下。
冬天,贵的衣服都很轻。
逼近零度的伤害,一室如春。
“鄙人马斯才。”马律礼貌伸出手。
“真是你。”席铮点颔示意,却没回握。
马律将他细微表情收进眼底。
陪笑表示,“我们也算故人,旧相识,今日可作久别重逢。”
他说的是七年前,席铮接下黄继侠20万悬红找俞八的事。
闻言。
席铮怔愣两秒,蹙眉轻咳,显然他已经忘了,他开门见山问:“你要什么?”
他现在要底气有底气,说话再不用瞻前顾后,可以畅所欲言,甚至胡说八道。
马律没有直接回答,俯身从椅子旁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刻意停顿一下,然后才旋开棉线,抽出一沓装订好的文件,摆在桌上。
“这是白文彬走私建材的证据,包括虚假报关单,入库质检报告造假……”
“搞死他,你也很愿意的。”马律看向席铮,他一个律师,不常说威胁人的话,此刻语气难免有些生硬。
席铮痞笑,“老子为什么要帮你?”
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别玩聊斋。
马斯才想帮黄老邪报仇的心思太明显。
如今的席铮,确实能动用席氏资源,让警方快速立案,将姓白的一击必杀。
可是,他一贯的人生信条——老子不给人当狗,也不给人当枪。
接连被噎。
马律情绪丝毫不受影响,他微微一笑,不卑不亢,欠身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照片。
六寸相纸,边角稍微泛黄,画质有些模糊,他同样搁在桌上。
彼时,席铮垂眸点烟,并没注意。
倒是俞风,刚一眼扫到照片内容,错愕抬头,望向马律。
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照片里,席铮面红耳赤躺在一张奢华圆桌上,中间摆满茅台酒瓶,少说有十几瓶。
背景金碧辉煌,露出水晶吊灯。
她清晰记得,拍照时间是她接到姜潭县医院护士通知的前一个小时。
白文彬逼席铮喝到胃出血。
俞风皱眉。
这张照片,她当年在席铮手机里发现时就删掉了,为什么还会出现?
难道是马斯才拍的?
黄毛说过,当初是马律帮忙打的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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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铮嘴里叼着烟,捏起照片端详,眸色渐深,半晌,手腕一抖放下,轻描淡写哂笑。
“知道太多的人没有好下场。”
他话里的威胁太直白。
“如果老子不答应呢?”席铮跷起二郎腿,吊儿郎当呼出烟圈。
桌下,俞风鞋尖轻轻踢他一脚。
别抽烟。
死狗。
席铮感觉到了,咽了口唾沫,心领神会抬手摁灭烟蒂。
马律笑笑,“铮总,你会答应的。”
“你会需要我的,席家内部盯着您位置的人,不止席川一个,我懂法律,又懂规矩。”
他一顿,“最重要的是,我们知根知底。”
“别扯用不着的!直接说,要什么,不要卖关子!”席铮打断他。
马律轻推眼镜腿,正视席铮,“我要席氏集团首席法律顾问的位置。”
“不是虚衔。要有独立办公室、专属团队,还有,我要直接向你汇报的权限。”
“年薪按市场价,我不多要。”
席铮抱臂,“好大口气。”
“人往高处走,你也是。”马律说完,意味深长偏头看了俞风一眼。
他吃准席铮迫切需要建立基本盘,靳铨他也认识,可那是席鸿年的人,为利益,再由不得再挑三拣四。
席铮盯着马斯才看了良久。
然后,他说:“可以。”
马律起身握手。
交易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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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凤城后,马斯才正式加入席氏法务团队,席铮在鼎悦请客,高调欢迎他“入伙”。
“以后,我们就是同伙了。”席铮说。
马斯才:“……”
怎么这词听着就不像好话呢。
首席顾问到位后,马律处理的头一件事,就是基金会舆情遗留工作。
包括但不限于提升内部士气,削弱标签固化风险,以及早起因为舆论压力退出的合作伙伴续约。
在他的运作下,基金会口碑逆转,项目运作顺利,尤其是创业帮扶,业内风评良好。
就这样。
匆忙中两年过去了。
俞风和席铮,在席家斗争中,活下来了,站起来了,也走得稳了。
可是,这条路却开始分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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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席氏董事会。
席铮慵懒靠在主位,手里转着万宝龙签字笔,目光落在会议桌右手中间位置。
——他的俞风。
俞风觉察到他的视线,抬眼一瞥。
四目相撞。
俞风几不可察挑眉,死狗,专心开会!
席铮勾起一丝笑,顿了几秒,略清嗓一转手腕,吩咐,“提案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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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风起身,站在投影幕前,开始汇讲解汇报创业帮扶项目第二期。
PPT展示的是第一期成果数据图。
“就业率,收入提升,心理指标和媒体评价,详实可查,所以,我们打算做第二期。”
“……”
等俞风讲完,在场所有人陷入沉默。
财务总率先发难,“俞秘书长,数据是很感人,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几个实际问题。”
“我们每帮扶一位的成本是多少,培训成本又是多少,还不如把钱直接发给她们。”
“如果直接发钱,钱花完了之后呢?她们依然没有谋生能力。”俞风也没客气。
“那好,我问一个最关键的,如果这个模式真的成功,为什么没有其他基金会复制?”
俞风颔首,“没错。”
她还是不绕弯子,“因为他们追求快速出数据,而不是潜移默化改变一个人。”
财务总摇头,“理想主义!商业社会,效率就是生命。”
“俞秘书长,我不是反对做慈善,但是咱们得想清楚——”谌总终于开口。
他虽是对俞风说,可眼睛却看着席铮。
“席氏核心是商业地产、零售和投资,公益做好了锦上添花,做不好就是拖累主业!”
“现在地产版块资金紧张,比邻项目二期需要追加投资。”
“这个时候,把大量资源投入到……啊,股东们会怎么想?”谌总点到为止。
一席话毕。
会议室气氛倏地沉下来。
俞风深吸一口气。
“各位说的,我都明白。数据、效率、成本、股东压力……每一条都成立。”
“可是有些事,不是因为它划算才值得做,而是因为它对!”
俞风掷地有声。
“……”
全场寂静,没人再接话。
所有人不约而同望向尽头主位,争执中,席铮一直没有表态。
俞风也转头盯着他,眼神倔强。
“休息五分钟。”席铮提眸。
他喉结滚动,“俞秘书长,你出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