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
得了消息的张万达,亲自来到村西的入口附近,远远地看着江河带着那对父女进了村。
他微微眯起双眼,目光在沈谦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那个破旧的几乎快要散架的书箱,还有其走路时虽虚弱喘息,却仍努力挺直的脊梁……
「看气度,倒是真像一位正儿八经读书人。」
「不过,说到底也只是一个落魄的穷酸书生罢了,并没有什麽特别之处。」
张万达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个江河,又在搞什麽名堂?好端端的怎麽领了两个流民回来?」
旁边的捕快凑过来:「总捕头,要不要属下过去盘问一下他们的来历?」
管制流民,防止过往的流民叛乱生事,也是他们这些差役的本职所在。
现在江河想要带两个流民进入下河村,他们确实有着极为正常的理由去询问情况。
张万达沉吟了片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他们既然已经跟着江河进来了,就跑不了。」
「还是再等等看,看看江河到底想干什麽。」
说完,在江河丶沈谦父女进入村子之前,他便转过身,朝着营帐方向走去,同时淡声向身后的属下吩咐道:
「让人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常,随时来报。」
「是!」
片刻。
江河家的院子。
吱哑~!
院门被推开,正在院中练功的江天丶江泽等人,看到老爹竟带着两个陌生人回来,都停下了动作,齐齐朝这边看来。
「爹,他们是……?」
江泽没什麽耐性,第一时间开口向江河询问了起来。
江河把沈谦父女让进院子,重新关上院门。
听到江泽的询问声,淡然开口回道:
「这位是沈谦沈先生,秀才公,同时也是我给江源丶江沫儿丶江娴他们请回来的开蒙先生!」
「以后,沈先生父女二人就住在咱们家,负责教授家里的孩子们读书识字。」
「还有你们,有空的时候也要跟着识些字,至少也要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江天丶江泽几人都愣住了。
读书?
他们都多大的人了,早就已经错过了开蒙进学的年岁了好不好。
现在,父亲竟然给他们请了个先生?
「爹,老四丶小妹和江娴他们几个小的也就罢了,我跟三弟都已经这麽大了,孩子都好几岁了,要不还是……」
「怎麽,不想学?」
不等江天丶江泽把话说完,江河就冷着脸看向了他们。
江天的心神一颤,连忙改口道:
「想想想!我们做梦都在想着呢,就怕我们岁数大了,学不好……」
「活到老学到老,只要肯学,什麽时候开始都不晚。」
江河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道:
「沈先生可是秀才公,学问大着呢,有多少人请都请不来,你们以后定要好生向他请教。」
说完,江河又转身看向沈谦,和颜悦色道:
「沈先生,以后这些孩子就要麻烦你了。」
沈谦连忙拱手:「恩公言重了,在下定当尽心竭力!」
说话的同时,沈谦也在悄然打量着江家的宅院布局。
说实话,看到眼前这座简陋之极的院落,还有那几间墙体都有裂纹的泥胚房时,他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失望的。
原以为恩公既然有心要为家中的孩子请西席,必然是有些财力的,至少也得是村里的乡绅富户。
可看现在这般情况,恩公竟真的只是一位寻常农户。
这样的家庭状况,面对即将到来的天灾人祸,怕是根本就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啊。
他们父女好不容易才得来了一片安身之所,估计要不了多久,就又会流离失所了!
这时候,江槐听到外面的动静从东屋里出来,看到沈谦和妞妞,愣了一下。
「爹,这是……?」
「这位是沈先生!」
江河又重新向江槐介绍了一下沈谦的来历。
江槐一听此人竟是一位秀才公,且还是老爹请回来给家里的孩子们读书启蒙的先生,顿时就变得兴奋激动起来,对沈谦的态度客气之极,也热情无比。
毕竟,她家的两个女儿也到了该识字开蒙的年纪,家里多了一位秀才公先生,赵念丶赵瞳她们也能近水楼台,跟着学些东西。
江河似看出了江槐心中所想,便朗声说道:
「我之前就已说过,家里的孩子无论男女,只要到了开蒙的年纪,以后都要入私塾读书。」
「眼下村里的私塾因荒灾之乱已经暂时关闭,我这才特意请了沈先生过来家里。」
「以后,不管是江娴丶江涛丶江飞丶江铃,还是赵念丶赵瞳,只要年纪到了,都可以跟着沈先生一起读书识字。」
说完,江河随口向江槐吩咐道:
「以后沈先生就要在咱家住下了,你这就去收拾一间屋子,让沈先生父女先安置下来……」
说到这里,江河声音突然顿了一下,卡在了当场。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们家的房子好像不够住了。
东屋一间房,住的是大女儿一家。
西屋两间房,住的是大儿媳与老三这两家。
堂屋的两间卧房,一间是他自己在住,另一间是江源与江沫儿兄妹二人住。
就连老二一家四口,都还挤在灶房边上柴房里。
现在又多了沈谦父女二人,似乎真的已经安排不下了。
看样子,扩建新房的事情已然是迫在眉睫了。
只是眼下这光景,并不是修建新宅的好时机,只能暂时委屈一下沈谦父女了。
「爹,要不我们先搬回柳树村,把房子腾出来给沈先生住吧?」
注意到老爹面上神色的变化,江槐也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连忙开口向江河建议道。
她毕竟是外嫁的姑娘,哪有一直死赖在娘家不走的道理?
况且,现在赵诚腿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都能自己下床,拄着拐杖自己走了。
他们就算是现在回到柳树村,也不必再担心会被婆家那边的人刻意难为了。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听得江槐之言,沈谦立刻就明白过来江家住房紧张的状况,连忙摆手阻止道:
「我们本就是逃难至此,不敢奢求太多,只需在这院中一角,给我们父女二人搭上一个简单的窝棚就好。」
他说的是真心话。
这一路逃难过来,他们父女二人睡过破庙,睡过草垛,睡过人家的屋檐下,甚至还睡过路边的坟地。
有几次夜里风寒,两人被冻得瑟瑟发抖,抱在一起才能勉强撑到天亮。
现在能在江家的院子里搭个窝棚,可以遮风挡雨,还能吃顿饱饭,对他们来说就已经是从地狱到天堂了。
江河闻言却直接摇头道:
「沈先生这是哪里话,你可是我江某人特意请回来的先生,哪有让你住窝棚的道理?」
他沉吟片刻,目光在院中扫过。
自家的院子确实不大,仅有的几间屋子已经住得满满当当。
但办法总比困难多。
「这样!」江河看向江槐,直接吩咐道:「你去把江源丶江沫儿住的那间卧房收拾出来。」
「让沫儿暂时跟你们大嫂住一屋,老四就直接跟我睡吧!」
「等以后得了闲,咱们就请人再多建两间屋子。」
江槐有些犹豫道:「爹,这能行吗?要不还是让我们搬回柳树村吧?」
江河回头瞪了这个大女儿一眼,怒声道:
「回去做什麽?!你们那个家里现在一粒米丶一瓢水都没有,回去你们喝西北风啊?」
「还有,现在外面的世道那麽乱,老子怎麽能放心让你们再回到那个狼窝里去?」
「此事以后都休要再提,听爹的话,马上去把里面那间卧房收拾出来!」
见老爹似乎有些生气了,江槐遂不再提回柳树村的事情,恭顺地应了一声,便快步去了堂屋。
这时候,赵穗丶罗灵与孙芳三妯娌也闻声出来。
听说是爹从外面捡了一个秀才公回来,要给孩子们当教书先生,一个个的全都双眼放光,欣喜不已。
尤其是赵穗与孙芳,家里的孩子都到了进学的年纪,心里一直都惦记着这事儿呢。
没想到公爹竟然会这麽给力,直接给他们请回来了一位秀才公当老师。
她们分毫也没有嫌弃沈谦流民的身份,对于这位住家先生的到来,全都举双手双脚欢迎。
「我们也帮着一起收拾!」
赵穗丶孙芳与罗灵也纷纷下场,跟着江槐一起去堂屋的东卧房内收拾起来。
只是片刻工夫,江源丶江沫儿的东西就被清理了出来,分别安置在老爹还有大嫂的屋里。
如此,沈谦父女总算是有了一个真正的安身之所,正式在江河家里住了下来。
不多时。
江沫儿也带着一群小侄丶小侄女丶小外甥及小外甥女从外面回来。
看到家里多了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女娃,便大方地邀请她来一起玩儿。
因为都是同龄的小孩子,没有太多的规矩与拘束,很快妞妞就跟这一群小朋友打成了一片,一起在院子里说笑玩闹起来。
沈谦站在一旁,看着女儿脸上露出的久违的开怀笑容,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他转过身,再次冲江河躬身一礼,出言道谢。
不管以后的前路如何,至少眼下,他们父女在江河恩公的庇护之下,总算是得到了一丝喘息与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