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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沉重的金黄与天空的阴影

    长安一号特种农业示范区,授粉结束后的第十天。

    这十天对于外界来说,或许只是深秋向初冬过渡的平常日子,气温降了几度,风更硬了一些。但对于生活在穹顶之下的人们来说,这十天是充满了焦灼丶期待与感官震撼的十天。

    如果说之前的「授粉期」是一场绚烂的金色梦境,那麽现在的「灌浆期」到「蜡熟期」,就是梦境落地的时刻,充满了沉甸甸的物质质感。

    1号温室的气密门缓缓打开,一股热浪夹杂着浓郁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逸跟在张建国教授身后走进温室,第一时间就被这股味道包围了。那不再是之前授粉时那种甜腻致幻的花香,也不是灌浆初期那种青涩的牛奶味。

    那是一种乾燥丶醇厚丶充满了火气的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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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是路过一家正在全功率运转的面包房,又像是站在正午暴晒下的麦垛旁。这种味道极其霸道,它不只是钻进鼻子里,而是似乎能直接渗透进人的胃里,让人闻一口就莫名觉得——「饱了」。

    「变色了,」张建国停下脚步,指着眼前的麦海,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终于定色了。」

    周逸放眼望去,心中也是微微一震。

    十天前还是翠绿如玉的麦田,现在已经彻底换了装束。但它并没有变成普通小麦成熟时的那种枯黄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具厚重感的紫金色。

    在全光谱模拟日光的照射下,每一株麦子都像是用紫铜和黄金合金铸造出来的工艺品。特别是麦穗的部分,金色的底色上覆盖着一层紫色的晕光,那是因为高浓度的灵气在淀粉凝固的过程中,被强行压缩丶封锁在颖壳之内所形成的光学折射。

    「听。」

    老农出身的老赵站在田垄边,侧着耳朵,表情有些古怪。

    「听什麽?」周逸问。

    「听风声。」老赵指了指头顶的通风口。

    新风系统正在以低速运转,微风拂过麦田,带起一阵波浪。

    如果是普通的小麦,麦浪翻滚的声音应该是「沙沙」的,轻柔而绵密。

    但此刻,耳边传来的却是「哗啦啦……铮铮……」的声响。

    那声音清脆丶硬朗,甚至带着一丝金属摩擦的质感。就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金属链条在互相碰撞。

    「这杆子,硬得像钢筋,」老赵蹲下身,伸手握住一株麦苗的茎部,用力晃了晃。

    普通的麦子,到了这个沉甸甸的阶段,最怕的就是倒伏。一场大风雨,可能就会让麦子倒成一片。但这「灵麦一号」完全颠覆了老赵的认知。

    它的茎秆虽然只有筷子粗细,但坚韧得可怕。上面的麦穗大得像个玉米棒子,沉得坠手,把茎秆压出了一个优雅的弧度,但就是不倒。

    那种「垂而不倒」的姿态,充满了力量感。

    「这是玉质化结构完全定型的表现,」张建国解释道,他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和一把小镊子,「茎秆里的纤维素已经完全被灵气重构了,现在的强度堪比高强度塑料。也只有这样,才能支撑起头顶上那颗『高能炸弹』。」

    张建国走到一株长势最好的麦子前,小心翼翼地托起麦穗。

    此时的颖壳已经重新闭合得严丝合缝,表面那一层蜡质的光泽比之前更亮了,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是涂了一层油。

    「这是『蜡熟期』的标志,」张建国一边说,一边用镊子费力地撬开了一粒颖壳,「咱们来看看里面的成色。」

    颖壳弹开,露出了里面的麦粒。

    这颗麦粒已经不再是十天前那种一掐冒白浆的嫩籽了。它的体积收缩了一些,但变得更加紧实。颜色是深邃的琥珀色,半透明,对着灯光看去,里面似乎有一团凝固的云雾。

    张建国用大拇指的指甲,在麦粒上用力掐了一下。

    没有汁液流出,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丶蜡质的痕迹。麦粒的手感软中带硬,像是一块还没有完全风乾的橡皮糖,或者是一块软玉。

    「好!好啊!」张建国把那粒麦子放进嘴里,甚至没有咀嚼,只是含着,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浆液已经凝固了,能量锁进去了。现在的每一天,都是在『脱水』和『提纯』。」

    「这最后的一哆嗦,咱们算是熬过来了。」

    周逸看着那紫金色的麦浪,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也终于落地了一半。

    这就是「粮」。不再是实验室里的数据,不再是如果不加肥料就会枯死的娇花,而是实实在在丶沉甸甸丶硬邦邦的粮食。

    ……

    然而,丰收前的最后冲刺,往往也是后勤压力最大的时刻。

    示范区地下的肥料调配中心,空气闷热而潮湿,充斥着那种浓烈的中药发酵味。巨大的搅拌机轰鸣着,震得地板都在微微颤抖。

    「压力泵3号过热!开启备用冷却回路!」

    「输送管道B区流速下降,可能有堵塞,快去人检查!」

    后勤负责人老周嗓子都喊哑了,手里抓着对讲机,在控制台前满头大汗地指挥着。

    灌浆期,是农作物一生中对水肥需求最大的「洪峰」。

    为了支撑那几百万株灵麦将液态的灵气转化为固态的高能淀粉,每一分每一秒都需要海量的「药渣浆液」注入地下管网。

    只要停供半小时,正在转化的麦粒就会因为能量断供而产生「回缩」,那是不可逆的减产。

    「刘师傅,车到了吗?」老周抓起电话,直接打给了运输队的头儿。

    「到了到了!在卸货区排队呢!」电话那头,司机老刘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五趟了,我的老腰都快断了。」

    从最初的一天三趟,到现在的的一天五趟。长安制药厂和示范区之间的这条公路上,运输车队的轮胎几乎要把路面磨出槽来。

    卸货平台上,几辆黑色的罐车正在加压卸料。黑色的浆液顺着粗大的软管奔涌而出,像是一条条黑色的动脉血管,为这座堡垒输送着养分。

    「这管子有些不对劲。」

    一名正在巡检管道的技术员突然蹲下身,耳朵贴近一处法兰接口。

    在那厚重的金属管道连接处,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丶像是高压锅漏气般的「嘶嘶」声。

    「不好!渗漏了!」技术员大喊一声。

    长期输送这种高腐蚀性丶高能量活性的药渣浆液,对管道的损耗是惊人的。哪怕是特种合金的接口,也被磨薄了,终于在高压下出现了一丝裂缝。

    一滴黑色的浆液从法兰缝隙里滋了出来,落在水泥地上,瞬间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起一股白烟。

    「不能停机!现在正是追肥的高峰期!」后勤负责人冲了过来,看了一眼压力表,「一旦停泵泄压,这几千亩地的供应就断了!」

    「那就带压作业!」技术员咬了咬牙,从工具箱里拿出了特制的「灵能补漏胶带」和高强度卡箍。

    「我来缠,你帮我压住!」

    两名工人冒着被高温高压浆液喷溅的风险,扑到了管道上。黑色的汁液溅在他们的防护服上,瞬间烧出几个小黑点。但他们顾不得这些,死死地用卡箍勒住了漏点,然后一圈圈地缠绕胶带。

    「一圈……两圈……勒紧!」

    几分钟后,嘶嘶声消失了。管道重新恢复了密封。

     两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防护服里的衣服早就湿透了。

    「没事吧?」司机老刘跳下车,递给他们两瓶水。

    「没事,习惯了,」技术员接过水灌了一口,看着那根依然在震动输送的管道,苦笑了一下,「这麦子喝的哪是肥料啊,这是喝咱们的血汗呢。」

    老刘擦了擦额头上的油汗,看着远处温室的穹顶:「还要拉多久?我那车的变速箱都快报警了。」

    「快了,」技术员指了指温室方向,「刚才张教授说了,麦子已经见黄了。等真的蜡熟了,就该停水停肥了。再坚持三天……最后三天。」

    「三天……」老刘点了点头,重新爬上驾驶室,「行,那就再拼三天。为了这口吃的,拼了命也值。」

    ……

    温室顶部,外部检修平台。

    这里是整个示范区的最高点,站在这里,头顶是广阔的天空,脚下是巨大的透明玻璃穹顶。

    但此刻,周逸和林兰并没有心情欣赏风景。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头顶那片并不算晴朗的天空上。

    「又来了,」林兰指着天空,声音有些发紧。

    天空中,原本应该空旷的视野里,此刻却盘旋着成百上千个黑点。

    那是鸟。

    变异后的麻雀丶乌鸦,甚至还有几只翼展超过两米的猛禽。它们并没有攻击围墙,也没有冲击电网,而是像是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盘旋在温室的正上方。

    随着灵麦进入蜡熟期,那种特有的丶带着烘焙香气的能量波动,即便经过了层层过滤,依然有一丝丝溢散到了空气中。

    对于这些嗅觉灵敏的变异生物来说,这简直就是最致命的诱惑。它们闻到了成熟的味道,闻到了进化的契机。

    「它们在试图降落,」负责安保的孤狼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驱鸟雷射器,「刚才有十几只乌鸦试图落在穹顶上,被雷射晃走了。但它们不肯走。」

    周逸看着那些鸟。它们的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灵动,只剩下一种对食物的贪婪和痴迷。

    「啪嗒。」

    一只体型硕大的麻雀终于忍不住了,它无视了驱鸟声波的干扰,收起翅膀,像一颗石头一样落在了玻璃穹顶上。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虽然玻璃是防弹的,不用担心被啄破。但随着落下的鸟越来越多,问题出现了。

    首先是遮光。成千上万只鸟停在玻璃上,黑压压的一片,严重影响了温室内的自然采光。灵麦的最后成熟期需要充足的阳光,光照不足会直接影响产量。

    其次是噪音。

    「滋——滋——」

    那是鸟爪在玻璃上抓挠的声音。无数尖锐的角质利爪划过强化玻璃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这种声音通过穹顶的共鸣放大,传到温室内部,就像是有无数指甲在刮黑板,让人心烦意乱。

    更恶心的是鸟粪。

    变异鸟类的排泄物具有极强的腐蚀性。白色的鸟粪像雨点一样覆盖了穹顶,不仅遮光,还在腐蚀着玻璃连接处的密封胶条。

    「不能开枪,」孤狼咬着牙,「一是怕流弹打碎玻璃,二是如果惊群,这几千只鸟如果同时撞击穹顶,就算是防弹玻璃也可能出现应力裂纹。」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但极度恶心的「软围困」。

    「启动清洁系统,配合声波驱离,」林兰下达了指令,「把『环境调节塔』的频率调整到猛禽捕食的波段。」

    「嗡——」

    一阵尖锐的丶模拟鹰啸的声波从塔顶发出。同时,穹顶上巨大的自动清洁臂(类似巨型雨刷器)开始启动,喷出高压水流。

    停在穹顶上的鸟群受到惊吓,轰的一声飞起,盘旋在半空,发出不满的聒噪叫声。

    玻璃穹顶重新变得通透,阳光再次洒入温室。

    但还没等众人松口气,那些鸟群在盘旋了几圈后,发现并没有实质性的危险,竟然又开始试探性地下降,准备重新落脚。

    「真是一群无赖,」孤狼恨恨地骂道。

    「它们只是饿了,」周逸看着那些盘旋的鸟群,眼神平静,「或者说,它们也想进化。在荒野里,为了这样一口高能食物,它们愿意冒任何风险。」

    「我们占据了最好的资源,建立了堡垒,把它们挡在外面。这种『独食』,自然会引来觊觎。」

    「这就是生态位的竞争,没有任何温情可言。」

    周逸转过身,对林兰说:「加大清洁频率。哪怕二十四小时不停机,也不能让它们遮住阳光。这是最后的冲刺,不能在阴沟里翻船。」

    ……

    三天后,实验室。

    张建国教授将一小袋刚刚从田里采样回来的麦粒,放入了全自动能谱分析仪。

    这是最后的定性检测。

    如果这次检测通过,就意味着「灵麦一号」彻底成熟,可以开镰收割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滴——」

    分析完成。

    屏幕上跳出了一组绿色的数据。

    【淀粉结构稳定性:极高。】

    【灵气固化率:98.5%。】

    【热稳定性测试:通过(模拟100度高温蒸煮30分钟,灵气散逸率小于1%)。】

    「成了!」张建国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大得把旁边的实习生吓了一跳。

    「能量锁住了!即使煮熟了也不会散!这就是合格的粮食!」

    老教授摘下眼镜,用手背狠狠地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身看向窗外。

    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五天都是晴天。

    「积温够了,成色足了。」张建国看着周逸和王崇安,郑重地说道。

    「下令吧。停水,停肥。让它在太阳底下晒最后五天,自然完熟。」

    「五天后……收割!」

    ……

    傍晚,周逸独自一人站在温室的门口。

    夕阳的馀晖穿过刚刚被清洗乾净的穹顶,洒在广袤的麦田上。

    此时的麦田,已经完全变成了深沉的紫金色。那是一种充满了力量和质感的颜色,象徵着成熟,象徵着收获。

    沉甸甸的麦穗垂下了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哗啦啦」的金属声响。

    头顶上,那些被驱赶了一整天的鸟群依然不肯离去,它们在暮色中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哀求。

    周逸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天空中的阴影,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这片被高墙和电网保护着的净土。

    「你们想吃,我们也想吃。」

    「这是一场关于生存的竞速。」周逸轻声说道,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很抱歉,这一次……是我们赢了。」

    他伸手关掉了温室的入口灯。

    黑暗降临,但温室里那片紫金色的麦浪,似乎在夜色中散发着属于自己的微光。那是文明的火种,也是人类在这个灵气时代,端稳饭碗的第一份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