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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竹骨的生长与柴油的焦虑

    长安一号示范区,扩建工地。

    深秋的阳光虽然明媚,但照在身上已经带不来多少暖意。然而,在这片刚刚平整出来的空地上,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却让空气都似乎升温了几度。

    这里正在进行一项特殊的工程——建造二号了望塔。

    与一号塔那种纯钢结构丶充满工业冷硬感的风格截然不同,这座正在拔地而起的二号塔,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赏心悦目的深翠色。

    它的骨架,完全由这几天从四公里外竹林里拖回来的「变异青竹」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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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滋——滋——」

    手电钻高速旋转的尖啸声此起彼伏。几名年轻的工人在脚手架上忙碌,手里的电钻钻头已经换成了特种合金钢,即便如此,在钻透那些硬度堪比低碳钢的竹壁时,依然冒出了一缕缕带着焦苦味的青烟。

    「慢点!手要稳!别把竹皮钻崩了!」

    在下方指挥的,不是工程兵,而是一位头发花白丶腰间别着菸袋锅的老大爷。他叫吴金水,是安置区里发掘出来的老木匠,据说祖上三代都是盖木楼的好手。

    在这个钢铁紧缺丶水泥珍贵的当下,这位原本以为手艺已经过时的老人,突然成了基地里的「技术大拿」。

    刘工站在吴大爷身边,虚心地递过去一瓶水:「吴师傅,这变异竹子太硬了,钉子根本砸不进去,一砸就弯。不用钉子,这塔能稳吗?」

    「钉子?那玩意儿是死物,锈了就松了。」吴大爷喝了口水,指着正如积木般搭建起来的塔身,「咱们老祖宗留下的手艺,那是活的。看那个——」

    顺着吴大爷的手指,刘工看到两名工人正在处理一个十字交叉的节点。

    他们没有用铁丝捆绑,也没有用螺栓固定。

    横向的竹子上被开凿出了一个方形的卯眼,纵向的竹子则被削出了一个精准的榫头。两者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紧接着,工人拿起一根削得尖尖的丶经过火烤碳化处理的竹钉(销子),对着连接处的预留孔狠狠砸了进去。

    「砰!砰!」

    沉闷的锤击声后,竹钉没入,靠着竹材自身的弹性张力,将榫卯结构死死锁住。

    但这还不是全部。

    另一名工人提着一个小桶,用刷子蘸取里面滚烫粘稠的液体,涂抹在所有的接缝处。

    那是特制的「生物结构胶」——由变异松脂丶红胶泥和少量铁线藤汁液熬制而成。这种胶液在趁热灌注进去后,一旦冷却,就会变得像岩石一样坚硬,不仅能密封防腐,还能将连接处彻底「焊死」。

    「这就是『软硬兼施』,」吴大爷眯着眼睛看着那逐渐成型的结构,「竹子有韧性,风吹不折;榫卯能卸力,震动不怕;再加上这层胶把缝隙填死。这塔立起来,比你们焊的铁架子还耐造。」

    随着吊车的轰鸣,最后一段塔尖结构被吊装到位。

    整座塔高二十米,呈六边形结构,青翠欲滴的竹身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玉质光泽。它没有金属的冰冷,也没有混凝土的笨重,反而透着一种轻盈而坚韧的生命力。

    周逸站在塔下,仰望着这座「生物建筑」,伸手敲了敲塔柱。

    「当——」

    声音清越,馀音袅袅。

    「不仅省了钢材,而且重量只有钢塔的三分之一,」周逸对身边的王崇安说道,「这意味着我们可以不需要重型地基,在更多的软土区域快速部署这种哨塔。」

    「生物材料学,」王崇安感叹道,「这就是未来的方向。我们正在从『开采矿石』转向『种植建筑』。这根竹子,就是新时代的钢筋。」

    ……

    然而,在基地的另一端,前哨站的日子就没有这麽惬意了。

    距离基地三公里处的废弃加油站,此刻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烦躁的噪音之中。

    「突突突突——!!!」

    那台50千瓦的柴油发电机,像是一头不知疲倦却又脾气暴躁的老牛,在彩钢瓦搭建的机房里日夜轰鸣。

    驻守班长陈虎坐在机房外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着满地的……尸体。

    那是蛾子。

    数以万计的丶体型硕大的变异飞蛾。

    它们每一只都有巴掌大小,翅膀上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鳞粉。虽然它们没有攻击性,但它们有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趋光性和趋声性。

    发电机的噪音和震动,以及为了防御而彻夜开启的探照灯,对于这些飞蛾来说,就像是黑夜里最致命的磁石。

    它们前赴后继地撞击着机房的外墙和灯罩,发出密集的「啪啪」声。死去的飞蛾堆积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会发出令人恶心的爆浆声,灰白色的磷粉弥漫在空气中,吸入肺里会引起剧烈的咳嗽。

    「咳咳……这日子没法过了。」

    负责维护发电机的后勤兵小李戴着口罩,手里提着一个油桶走了出来,一脸的灰败。

    「班长,油表又报警了。」

    「昨天不是刚加满吗?」陈虎皱着眉,大声问道——不这样根本听不清说话。

    「消耗太快了,」小李指了指屋顶上那个正在旋转的次声波发生器,又指了指四周的大功率探照灯,「为了防那些虫子和野兽,咱们这所有的设备都是24小时全功率运转。这台发电机本来就是老型号,油耗高得吓人。一小时就要喝掉十几升柴油。」

    陈虎站起身,看着角落里剩下的几个油桶。

    只剩下两桶了。

    按照这个消耗速度,最多只能撑一天半。

    「运输车呢?今天怎麽还没来?」陈虎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两点了。

    「刚才联系了,说是路又断了,」小李苦着脸,「前天铺的那段竹排路,因为昨晚的一场雨,又陷进去了一辆车。现在正在抢修,估计得明天才能送油过来。」

    陈虎心里「咯噔」一下。

    这就是孤悬在外的代价。

    前哨站虽然建立起来了,围墙也加固了,但它依然是一座极其脆弱的孤岛。它的心脏(电力)完全依赖于那条脆弱不堪的补给线。一旦油料断供,发电机停摆,次声波防线失效……

    那些被噪音挡在外面的东西,分分钟就会把这里淹没。

    「省着点用,」陈虎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白天关掉探照灯,只留次声波和通讯设备。晚上……晚上再全开。」

    「可是班长,白天关了灯,屋里太黑了,而且这蛾子……」

    「黑点死不了人,没电大家一起死!」陈虎烦躁地挥了挥手,「赶紧去清扫那些蛾子尸体,别让磷粉把进气口堵了!」

    看着那台冒着黑烟丶吞噬着宝贵燃油的机器,陈虎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焦虑。

    这台机器是他们的保命符,也是套在他们脖子上的绞索。

    ……

    下午三点。

    前哨站外一公里,西侧巡逻路线。

    李强和张大军正带着两名新队员,在灌木丛中执行例行的巡逻和采集任务。

    这里的植被比基地附近更加茂密,但今天,森林里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

    「有点吵,」张大军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往常这个时候,变异生物大多会潜伏休息,等待黄昏捕猎。但今天,周围的草丛里始终传来一阵阵密集的丶杂乱的沙沙声。

    「警戒!」李强握紧了手里新换了榆木柄的重刀,示意队员们结阵。

    草丛晃动。

    几只体型肥硕的变异田鼠慌不择路地窜了出来。

    「准备战斗!」一名新队员紧张地举起钢叉。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些田鼠并没有攻击人类。它们甚至看都没看这几个全副武装的两脚兽一眼,直接从队员们的脚边窜了过去,向着基地的方向疯狂逃窜。

    紧接着,是一群变异野兔。

    然后是几条平日里凶猛异常的黑眉锦蛇。

    甚至还有一只浑身长刺的变异豪猪。

    这些平日里互为天敌丶见面就要死磕的动物,此刻却像是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它们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小小的兽潮,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远离深山丶靠近人类基地的方向涌去。

    它们没有攻击欲望,只有惊恐。

    那是一种被更高级别的恐惧驱赶时,才会表现出的慌不择路。

    张大军眼疾手快,弯腰一把按住了一只路过的刺猬。

    那只刺猬在张大军的手套下拼命挣扎,它的心脏跳动得快要炸裂,尖锐的叫声中充满了绝望。

    「它吓坏了,」张大军松开手,任由刺猬逃走,脸色变得极其凝重,「不是因为我们。是因为后面。」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东南方。

    那里是森林的深处,也是那个「零号禁区」的方向。

    虽然什麽都看不见,什麽都听不见,但作为在生死线上摸爬滚打过的老兵,张大军感觉到了一种从空气中压过来的沉闷感。

    「山里头……肯定出了什麽事,」李强握着刀的手心渗出了汗,「让这些东西连家都不要了,也要往外跑。」

    「这不是兽潮,这是逃难,」张大军纠正道,「如果是兽潮,它们会攻击一切挡路的东西。但这……它们只是想逃离那个地方。」

    「这是预警,」周逸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他正在前哨站的塔台上,通过李强的随身摄像头观察着这一幕。

    「生物的直觉比仪器更敏锐。那个震荡源的变化,可能已经开始影响周边生态了。」

    「撤回来吧,」周逸下达了指令,「不用追查了。记录下它们的迁徙路线和数量。这种『生物搬家』的现象,是比雷达更早的警报。」

    ……

    傍晚,长安一号基地,技术会议室。

    王崇安丶周逸丶林兰和刘工围坐在一起,听取了前哨站的最新汇报。

    陈虎关于能源危机的抱怨,以及张大军关于生物迁徙的目击报告,摆在了桌面上。

    「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王崇安手指敲击着桌面,「不确定性在增加。我们的前哨站必须具备更强的独立生存能力。不能让那根细细的输油管卡住我们的脖子。」

    「必须解决能源本地化的问题。」

    「太阳能不行,」林兰摇头,「山里雾气大,湿度高,光照效率太低,而且电池板容易被霉菌腐蚀。」

    「水力呢?附近有条小河。」

    「流量不稳定,而且容易被水生变异兽破坏。」

    众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刘工身上。

    刘工挠了挠头,从满是油污的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

    「其实,我有个想法,」刘工指了指窗外,「秦岭的山口风大。尤其是前哨站那个位置,是个风口。我们可以搞风力发电。」

    「风力发电机?我们没有设备啊。」王崇安问。

    「没有现成的,但我们可以凑,」刘工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废土朋克」的光芒,「在那条废弃的省道上,不是停着几百辆无主的汽车吗?」

    「那些车虽然废了,但里面的交流发电机大都没坏。还有那些蓄电池,虽然亏电了,但修复一下还能用。」

    「我们去把那些发电机拆回来,重新绕线,做成低转速的发电机组。」

    「至于扇叶……」刘工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捆变异青竹,「这玩意儿轻便丶坚韧丶耐腐蚀。把它劈开,烤弯,做成垂直轴的风叶,比碳纤维还还用!」

    「你是说,我们要去捡破烂?」周逸笑了。

    「这叫资源回收再利用,」刘工正色道,「咱们现在这条件,搞不了高精尖,只能搞这种土法上马。虽然效率低点,噪音大点,但胜在材料遍地都是,坏了随时能修。」

    「只要能发光,就是好东西,」王崇安拍板,「批准行动。」

    「明天组织一支回收队,带上工具,去公路上『拆车』。我们要让前哨站拥有自己的『肺』,能够自己在荒野里呼吸。」

    ……

    会议结束,周逸独自走出了办公楼。

    夜色已经笼罩了基地。

    远处,新建成的二号竹制了望塔上,探照灯的光束缓缓扫过夜空。那青翠的竹身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一棵巨大的丶守望着家园的树。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那片漆黑的森林深处,无数惊慌失措的小动物正在草丛中穿行,逃离它们原本的家园。

    危机在逼近,但人类并没有坐以待毙。

    我们在修墙,我们在造塔,我们在捡破烂造风车。

    我们用竹子做骨架,用松脂做皮肤,用废旧的零件做心脏。

    这是一种笨拙的丶拼凑的丶充满了补丁感的生存方式。但这正是生命的韧性所在。

    周逸看向东南方。

    「不管你要搞什麽动静,」他轻声说道,「我们都接着。」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落叶。风中似乎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丶属于那个遥远禁区的气息。

    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但在此刻,基地的机械厂里,电焊的火花依然在闪烁。为了明天的「拾荒行动」,工人们正在连夜赶制拆卸工具。

    只要手还在动,希望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