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
当电子闹钟那单调的滴滴声在狭小的宿舍里响起时,机械学徒小王几乎是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像只受惊的虾米一样,更深地钻进了那床厚重的毛毡被子里。
被窝外和被窝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经过一夜的降温,加上基地为了保障农业区供暖而实施的「能源管控」,生活区的室温已经被严格压制在了10摄氏度。
这个温度听起来似乎并不算极寒,但在秦岭山区特有的高湿度环境下,这种冷是带有魔法穿透属性的。它不仅仅是冷,更是一种湿漉漉丶黏糊糊丶直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
小王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才猛地把手伸出被窝去关闹钟。
「嘶——」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空气,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借着微弱的晨光看向窗户。原本透明的玻璃窗内侧,此刻已经结满了一层厚厚的冰花,那是室内呼吸的水汽在玻璃上凝结后形成的。窗台的缝隙处,甚至聚集了一滩冰冷的水渍,正顺着墙皮往下流。
摸一把墙壁,也是冰凉刺骨,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潮气。
「这日子……」小王嘟囔了一声,咬牙掀开被子,用最快的速度抓起放在床头的衣服往身上套。
保暖内衣丶羊毛衫丶工装外套,最后是那件灰扑扑丶摸起来像钢丝球一样扎手丶但却极其挡风的「兽毛毡背心」。
穿得越多,动作就越笨拙。等到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小王才感觉到一丝热气被锁在了身体里。
他拿起脸盆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漱。
水龙头拧开,水流变得很细,还伴随着管道里气流的嘶嘶声——为了防止管道冻裂,后勤部调低了供水压力,并且在主管道上加了伴热带,但这并不意味着出来的水是热的。
水流冲在手上,像是一把把细碎的冰刀在刮。
小王没敢多洗,胡乱抹了一把脸,用毛巾用力搓红了皮肤,才算是把那股睡意彻底驱散。
走廊里,陆续有其他的工人和战士走出来。大家的样子都差不多,裹得严严实实,缩着脖子,哈着白气。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大声喧哗,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和洗漱时的水声。
食堂是早晨唯一让人感到温暖的地方。
虽然暖气片也是温吞吞的,但这里有几百个大活人聚在一起,人气本身就是热源。
今天的早餐依然简单:金玉馒头,咸菜,还有那一大桶滚烫的丶散发着松节油味道的「松针茶汤」。
小王排队打了一碗热汤,找个角落坐下,双手紧紧捧着不锈钢碗壁,贪婪地汲取着那点热量。
「滋溜——」
他喝了一口。苦,涩,但真管用。一股热流顺着食道下去,胃里像是着了一把火,身体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昨晚锅炉房那边动静挺大啊,」旁边桌的一个老技工低声说道,「听说是库存的秸秆块不够烧了,后半夜我看铲车都停了。」
「是啊,」另一个工人叹了口气,透过满是雾气的窗户,看向远处那个依然散发着明亮光芒的温室穹顶,「咱们这儿冷点没事,只要那边别断气就行。那一棚子麦子,可是咱们明年的命。」
小王也顺着视线看去。
在灰白色的晨曦和漫天飞舞的雪花中,那座巨大的温室就像是荒海中的灯塔,温暖,明亮,却又显得孤独而脆弱。
为了维持那个「春天」的存在,整个基地的人都在用自己的体温做让步。
这是一场无声的献祭,也是一种默契的坚守。
……
上午八点,机械修配厂外的空地上。
这里的气氛比食堂要肃杀得多。
二十名身强力壮的猎人,加上十名身体素质最好的后勤工人,正在这里集结。他们是今天的「燃料突击队」。
在他们面前,摆放着五架巨大的丶造型原始粗犷的木制器具。
那是刘工带着徒弟们连夜赶制的——重型雪橇。
这种雪橇长约四米,宽两米,通体由坚硬的变异榆木打造。为了减少摩擦力,底部的滑撬被精心打磨得光可鉴人,并且涂上了一层厚厚的废机油和石蜡混合物。
「车是彻底指望不上了,」刘工站在雪橇旁,无奈地拍了拍那沉重的木架子,「积雪厚度超过半米,底下全是暗冰。昨天试了一辆越野车,刚出门不到五百米就陷进去了,差点连车轴都扭断。」
「在这个鬼天气里,轮子不如板子,机械不如人腿。」
刘工指了指雪橇前端那四根粗大的麻绳挽具。
「一架雪橇,配四个人拉。这可是重体力活,没吃饱『金玉粮』的人根本干不动。」
张大军正在检查队员们的装备。
除了常规的皮甲和武器,今天所有人的脚上都多了一样东西——「踏雪板」。
这是用宽大的毛竹片火烤弯曲后制成的,绑在战术靴底下,像是一个巨大的网球拍。它的作用是增大受力面积,防止人在深雪中一脚踩空陷进去。
「都绑紧了!」张大军大声喊道,「这玩意儿要是半路掉了,你就等着在雪窝子里爬吧!」
孤狼走到队伍最前面,背上背着反曲弓,腰间挂着开山斧。他没有拉雪橇,他是尖兵,负责开路和警戒。
「目标:东侧五公里外的红松林。那是目前探测到唯一的丶没有被蓝草大规模侵蚀的林区。」
「任务:伐木,运回燃料。」
「记住,我们是在和老天爷抢时间。锅炉房的存货只够烧两天的,如果我们今天运不回来东西,明天晚上温室就得停暖。」
「出发!」
……
离开基地围墙的那一刻,世界瞬间变得苍茫而寂静。
风停了,但寒意更甚。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原本崎岖不平的荒野,此刻被大雪强行抹平了。沟壑丶乱石丶灌木丛,统统被掩埋在洁白的雪层之下。
这看似平坦的雪原,每一步都潜藏着陷阱。
孤狼走在最前面,手持一根长长的探杆,用力插进雪里,试探虚实,然后踩实积雪,为后面的人开路。
「嘎吱……嘎吱……」
踏雪板压过积雪,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即使有踏雪板,行走依然艰难。每迈出一步,都要把腿高高抬起,对抗积雪的阻力。
而在后面,拉着空雪橇的队员们也不轻松。
虽然雪橇是空的,但它本身的自重就有两三百斤。在不平整的雪面上拖行,不仅要克服摩擦力,还要时刻注意保持平衡,防止侧翻。
「一丶二!一丶二!」
队员们喊着号子,调整呼吸,尽量保持匀速。
他们的身体素质虽然经过了强化,但在这种极寒丶高阻力的环境下,体能的消耗依然是惊人的。
仅仅走出两公里,所有人的内衣就已经湿透了。汗水顺着脊梁流下,又被外界的寒气激得冰凉。
呼吸变得粗重,呼出的白气在面罩外凝结成霜,挂在眉毛和睫毛上。
「这就是五公里吗……」
李强作为主力的「纤夫」,肩膀上勒着粗麻绳,感觉每一步都在和大地较劲。
平时在公路上,五公里也就是一脚油门的事,或者是半小时的慢跑。
但在今天,在这片齐膝深的雪原里,这五公里就像是一条通往天边的漫漫长路。
两个小时后。
当队伍终于抵达那片红松林边缘时,所有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到了……」张大军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看了一眼这片林子。
这是一片尚未枯死的变异红松林。树干粗壮,树皮呈现出健康的暗红色,针叶虽然稀疏但依然挂在枝头。
张大军走过去,用手锯在一棵树上试探性地锯了一个口子。
「滋——」
一股粘稠的丶晶莹剔透的松脂顺着锯口流了出来,散发着浓郁的松香。
「是活树!有油!」张大军惊喜地喊道,「这木头能烧!而且热值肯定高!」
这就是他们要找的「金矿」。
「干活!抓紧时间!」
孤狼下达了指令。
队员们强打精神,纷纷从雪橇上取下伐木斧和油锯。
然而,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李强看中了一棵碗口粗的红松,双手握紧斧柄,运足力气,一斧子劈了下去。
「当!!」
一声脆响。
斧刃砍在树干上,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入木三分,反而像是砍在了一块冻硬的生铁上。
巨大的反震力震得李强虎口发麻,斧头高高弹起。
他定睛一看,只见树干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而他手里那把精钢打造的斧头,斧刃上竟然崩掉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缺口!
「这……」李强傻眼了,「这也太硬了吧?比之前的榆木还硬?」
「不是木头硬,是铁脆了!」
刘工(作为技术指导随队)走了过来,捡起那块崩飞的铁片看了看,脸色难看。
「零下十几度的低温,加上灵气环境对金属晶格的影响,钢材发生了『冷脆现象』,」刘工解释道,「现在的钢铁,韧性大幅下降,变得像玻璃一样脆。你这麽用力猛劈,不崩才怪。」
「那油锯呢?」旁边拿着油锯的队员一拉启动绳。
「突突……噗。」
油锯响了两声就熄火了。
「润滑油冻住了,太稠了,拉不动链条,」刘工叹了口气,「这天儿,机器比人还娇气。」
「那咋办?拿牙啃吗?」李强急了。
「用巧劲,」张大军接过了斧头,「别抡圆了劈。用锯子先开槽,然后用斧头当楔子,一点点敲进去。慢工出细活。」
原本半小时就能放倒的树,在这一天,变成了耗时耗力的精细活。
大家不得不像做手术一样,小心翼翼地对待每一棵树,既怕崩坏了工具,又怕震裂了虎口。
「滋滋……咚!」
直到中午一点,第一批二十根原木才终于被放倒,并截成了两米长的木段。
……
下午两点,返程。
如果说来的时候是艰难,那麽回去的时候,就是炼狱。
每架雪橇上,都装载了大约一吨重的湿木头。
这些木头里含有大量的水分和油脂,死沉死沉。
「准备——拉!」
四名强化猎人将绳索勒进肩膀,身体前倾到了几乎与地面平行的45度角,脚下的踏雪板死死扣住雪面。
「嘎吱——」
雪橇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在雪地上压出了两道深深的沟槽,缓缓移动了起来。
一米,两米,十米。
每一步都是对体能极限的挑战。
李强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喉咙里全是血腥味,那是剧烈呼吸导致毛细血管破裂的结果。
大腿肌肉像是在燃烧,酸痛感一阵阵袭来。
「稳住!别停!一停就陷进去了!」
张大军在旁边大喊,他也拉着一根绳子,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多高。
队伍像是一群在白色荒原上蠕动的蜗牛。
太阳开始偏西了,气温再次下降。
原本就被汗水湿透的衣服,现在开始结冰,变得硬邦邦的,磨得皮肤生疼。
更可怕的是饥饿。
那种高强度的能量输出,让早晨喝的那碗松针汤和吃的馒头早就消耗殆尽。
「饿……」
一名队员脚下一软,跪倒在雪地里。
「起来!别躺下!躺下就起不来了!」孤狼冲过去,一把将他拽起来,塞给他半块像石头一样硬的压缩饼乾,「嚼碎了咽下去!」
……
黄昏时分,当基地的大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这支队伍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没有欢呼,没有迎接。
只有几辆叉车沉默地开了出来,接过了那些沉重的木头。
李强松开绳索,整个人直接瘫在了雪地上。他看着自己肩膀上被绳子勒出的血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大军喘着粗气,走到孤狼身边,看着那几车刚刚运回来的木头。
二十根。大概两三吨重。
「队长,这麽干不行……」张大军的声音嘶哑,「咱们这二十几号人,拼了半条命,这点木头……也就够锅炉房烧两天的。」
「明天咱们这帮人肯定废了,得躺一天。后天再去?再去也还是这点量。」
「这是个死循环。人不是骡马,这活儿……靠人拉,不可持续。」
孤狼抹了一把脸上结的冰碴子,看着那些疲惫不堪的兄弟,眼神复杂。
他知道张大军说得对。
人类的身体虽然进化了,但依然是血肉之躯。用血肉之躯去对抗这漫长的冰雪运输线,效率低得令人绝望。
「先熬过今晚再说,」孤狼低声说道,「回去得找王教授。这运输的问题不解决,咱们迟早得被冻死在外面。」
「得想别的辙。哪怕是……抓几头变异牛来拉车也行啊。」
队伍相互搀扶着,走进了温暖的基地气密门。
而在他们身后,那条深深的雪槽在风雪中渐渐模糊。
锅炉房里,新运来的红松木被投进了炉膛。
「呼——」
火焰腾起,带着松脂特有的香气,释放出滚滚热浪。
温室里的温度计,终于重新稳定在了22度。
但看着那依然在快速消耗的燃料堆,所有人的心里都清楚:
这温暖,是暂时的。
如果不找到新的动力,不打破这个运输的瓶颈,这个冬天,依然会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