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电话铃声响起。
付嫿接起来,是张雯打来的。
「嫿嫿!」
张雯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激动得几乎在喊,
「我爸回来了,今天下午刚到的,带了好多好多衣服,
还有啊,他还从广州请了个设计师过来,还有模特!模特哎!长得高高瘦瘦,皮肤像雪一样白,不过没你好看。」
付嫿把听筒拿远点,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你慢点说,张叔叔一切都顺利?」
「顺利!超级顺利!」
张雯语速快得像放鞭炮,
「店铺合同签了,在西单那边,位置不错,装修队明天进场,我爸说半个月后就能开业,嫿嫿,你一定要来参加开业典礼!」
「好,我一定去。」
付嫿应着,眼睛盯着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波形。
「还有还有!」
张雯继续说,「今天晚上你来家里吃饭吧,我妈炖了鸡汤,我爸说一定要好好谢谢你,我一会儿去接你!」
付嫿看了眼时间,她今天实验进展不错,提前收工也行。
「不用接,我自己过去。」她说,「不过我可能稍微迟一些……」
「没事,你慢点儿!」
张雯打断她,声线欢快,「我妈都去买菜了,对了……今天还有件大事需要你做决定呢。」
「什麽事?」
付嫿问,
「等你来就知道了!」
张雯神秘兮兮:「嫿嫿,我妈说你可别买东西了,人来就行,别每次都那麽客气。」
「好,好,我知道了。」
付嫿笑呵呵应下。
「好!等你!」
挂了电话,付嫿开始演算最后一段数据。
下午五点半,走出科研站大楼,夕阳刚好落在楼顶,
整个园区染成温暖的金色。
她步行往公交站去。
夏日的晚风,拂过脸颊,带着胡同里飘出的饭菜香,一切都安宁和谐。
突然,不远处桥洞边传来一阵吵闹声。
是小孩子争吵的声音。
她抬眼看向声音来源处,是三个脏兮兮的半大男孩子,围着个瘦小身影,
正抢夺那孩子手里的白面馒头。
小身影头发乱蓬蓬,衣不蔽体,蜷在地上,胳膊藏在肚子下面,死死护着馒头。
看样子,像个小女孩儿。
右颊有一个大块深褐胎记,隔着很远都能看见。
她被推搡得跌坐在地上,不哭,梗着脖子,指尖在泥地上快速点划。
「松手!给老子馒头!」
领头的孩子拽她胳膊,另两个去掰她的手,
小女孩突然张嘴,声音哑然清脆:「三个人,一个馒头,3÷1=3,1÷3=0.333……不够吃,不够吃。」
她歪着头,指尖在泥地戳出歪扭的数字,一下一下,没停,
哪怕手腕被拽得生疼,眼神依旧黏在那些数字上,
混沌里透着股执拗:「零头多,分不均,会打架。」
领头的孩子骂了句「傻丫儿」,抬手推她的头,
她晃了晃,膝盖在地上蹭出泥痕,
还在固执地数:「一个馒头二两,一人六钱六,不够塞牙缝。」
尤玥瞳孔猛地收缩,手指收紧。
被人欺负,第一反应是算清分配的逻辑,
这是藏在骨子里,对数字敏感,
这一幕,她曾见过。
前世,刚去孤儿院那段日子,也总有人想背着院长抢她的食物。
那时,她也和这个小女孩儿一样。
已经迈开的脚步,重新转回来。
她迈步走过去,声音冷硬,没半分拖泥带水:「停手。」
三个孩子回头,见是个好看的女孩儿,眼神呆愣一瞬,
转瞬间,眼神蒙上凶狠:「你是谁?少多管闲事!这片儿都是我的地盘。」
付嫿没接话,从裤兜摸出五毛钱,
指尖夹着递到领头孩子面前,语气没起伏:「走。」
五毛能买两个馒头,还能买块糖甜甜嘴,
几个孩子眼亮,一把抓过钱,招呼着同伴一溜烟跑了。
巷子安静下来,小女孩还蜷着,把馒头搂得更紧,
指尖却没停,在泥地补了道横:「5毛能买两馒头分六瓣,糖三块,一人两瓣馒+一块糖,刚够,不打架,烧饼一毛五,5-1.5-1.5=2,也能两烧饼+一个馒头,更顶饿,五毛能买……。」
对数字,果真极度敏感!
付嫿蹲下身:「你还好吗?他们要馒头,给就是了,命最重要。」
小女孩儿抬头,混沌的眼里满是惊惧,
她攥着馒头反覆说:「给奶奶吃……奶奶没吃饭……」
付嫿左右扫了圈,巷口巷尾空荡荡,没见着大人。
她这样子,哪儿像有大人管的?
付嫿叹息一声,摸出零钱,数出四张一角,
叠好,塞进她脏兮兮的衣兜,
指尖按了按兜口:「藏好,别让人看见。」
小女孩手伸进衣兜,捏着那四张角票,
抬眼,指尖在兜外点着,数得又快又准:「一丶二丶三丶四,四毛。」
她歪头,眼里闪过点亮,
「能买1馒头+1烧饼,奶奶吃烧饼,我吃馒头,刚够。」
付嫿眸色微动,看着她沾着泥认真比划的手指,
不由想起自己小时候默默心算的样子,喉结轻滚了下。
她没说话,又按按她的兜。
「会去找奶奶吧,记住,命最重要。」
她性格冷淡隐忍,和前世的经历有很大关系。
若不是,足够隐忍,
恐怕也等不到被院长发现天赋的那一天。
孤儿院的孩子,可不问男女,不说大小,拳头就是硬道理。
丛林法则,淋漓尽致。
街口传来公交鸣笛声,她站起身,目光幽深看了眼小女孩儿背影。
真正有天赋的孩子,是不会被埋没的。
……
炖鸡汤的浓郁香气,还没进门就闻见了。
付嫿提着一颗西瓜,推门进去,
张母从厨房端出一大盘清蒸鱼。
「嫿嫿,你来了!」
张母看见她,眼睛笑成弯月,「你这孩子,不是让你别拿东西?」
「西瓜这麽重,你提它干啥?」
付嫿笑笑:「没特意买,在门口遇到有卖的,就买了。」
「来来,快给我。」
张母笑着接过手。
张雯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拉住付嫿的手:「你可算来了!我爸在屋里,正等着你一起看样衣呢。」
正说着,张父从堂屋出来。
他比上次见时黑了些,也瘦了些,
精神头十足,眼睛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