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地看去,抻平军服外套,右侧口袋上的装饰扣消失不见了,布料上的孔洞里缩着一截断线,摸上去有点扎手。
什么时候丢的?
安萨尔来回抚摸着衣物,忽然一怔。
他从未脱下过军服,战斗中也没有被敌人近身的时刻,除了……在地底洞窟中,为了堵住卡托努斯的声音,他将衣服塞进了对方嘴里。
是那时候被咬掉的吗?
安萨尔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情绪,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那枚遗失的纽扣,一并落了出去,难以寻回。
他摩挲着衣物,手指发紧,眉头轻蹙,线头刺着他指腹,宛如一种提醒。
或许,他该找卡托努斯把那枚纽扣要回来。
那上面毕竟镌刻着皇室的图腾,帝国的国徽,是有外交意义的物品。
……
军雌的牙齿可真锋利,他想。
什么都咬,什么都吞,分明就是一只没能饱食的、贪心的虫子。
“殿下,您可以把换洗衣物放进洗衣室,我来为您处理。”
梭星平和如水的机械音传出,拉回安萨尔的思绪。
他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快速脱下军服,解开衬衫,拿起睡衣,走进浴室。
梭星无时无刻不在调控指挥舰上的一切,安萨尔沉进浴缸,将头发捋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望向天花板,开始放空。
适宜的水温洗去了沉积已久的疲惫,他有些昏昏欲睡,忽然,敲浴室门的声音打断了他睡意的酝酿。
“殿下,这件外套,您确定不销毁吗?”
一只灵巧的机械手拎着漆黑外套出现在门外,抖了抖。
安萨尔靠在浴缸壁上,懒懒回道:“不必。”
梭星停顿片刻,不甘心道:
“但我在这上面检测出了军雌的成分。”
安萨尔没有回答,整个沉在缸底,百无聊赖地在水面下咕嘟了几个泡泡,一副不再理人的样子。
梭星:“……”
「——虫虫虫。」
一个字开始在梭星的逻辑模块里循环播放,他沉稳的机械音里充满绝望。
“您又逃避话题,每次都这样。”
安萨尔好心情地浮上来,淡淡道:“照做就行,不必再问。”
“是。”
梭星回完,又道:“您需要一点水果吗?”
“可以。”
机械手拽着肮脏的军服退了出去,几分钟后,小机械滚动车开进浴室,平整的小桌板上放着一碟削好的兔子苹果,以及一本书。
安萨尔嚼着苹果,瞥了眼封皮。
《拒绝美虫诱惑,坚守人格底线从我做起——幼儿必读精选》
安萨尔:“?”
他沉默半晌,瞥了眼机械车上的视觉眼,“梭星,你和腾图互换机芯了?”
梭星:“……没有。”
安萨尔:“那你这是?”
梭星:“我的逻辑核心判断,您或许需要重温一些道德培养读物。”
安萨尔:“……”
他与梭星绿豆大的视觉眼对视几秒,而后,从容地将苹果碟搁在置物架上,哗啦从浴缸里起身,水顺着刚劲的肌肉线条直往下滴,在地砖上烙下一个个水脚印。
他一手机械车,一手幼儿读物,将两个不该出现在浴室里的东西全丢了出去,并砰地一声,决绝地关上了门。
机械车倒在地上,像只翻倒的小螃蟹,半天没爬起来。
——
洗漱完毕后,安萨尔来到起居室。
偌大起居室的布置比起客厅干练简洁的风格来说,温馨的有些过头了,地面铺着羊毛静音毯,床柜与脚凳均为真皮材质,空气中弥漫着镇静舒缓的药香。
起居室中没有床,取而代之的是中心摆放着的、一个水晶棺材般的机械容器,足以容纳一名成年男性,粗重的能量管伸进地板,透明罩洞开,侧方的光屏正跳跃着校准值。
与其说这里是起居室,不如说是实验室的观察区,又或者病房。
梭星:“殿下,调理舱随时可以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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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萨尔一脚跨入其中,躺了下来。
隔离罩缓缓下降,彻底密封,送氧功能开启,安萨尔的眼皮逐渐沉重。
他需要休息,充足的休息,以恢复自己在荒星上不合理使用精神力产生的负面消耗。
“正在校准修复值,药剂投放中,调理舱运转良好。”
“殿下,晚安。”
起居室的照明黯淡下来,只保留地裙的一圈灯带,在昏暗的星海倒影中半明半灭。
几分钟后,一根根乳白色的精神力丝线从调理舱的孔隙中延伸出来,它们舒适地铺在地上,像浑身泡在热水里,软绵绵地团团簇拥、生长,没过多久便彻底占领了起居室的每一处空间。
空中飘散着晶莹的、月华般的光点,在寂寥的星空下不断起伏,应和着安萨尔的呼吸。
如同轻逸的尘。
——
安萨尔有着纵观通达、包罗万象的精神力,这对一个人类来说,是一种诅咒般的噩梦。
属于人类的脆弱大脑无法负担庞大的压力,同样深受精神力困扰的母亲早逝,没有人能教安萨尔如何与这庞大、恐怖的力量和平共处,更无法告诉他始终开启精神域会高强度透支生命,尤其是,它们不受安萨尔的控制,会无差别地掌控他周围的一切。
即便这非安萨尔所愿。
雨滴下落的速度,池塘溅起的涟漪,百米外佣人的窃窃私语,乃至星层外大型陨石的来去,都无法逃过他的观测。
溢出的精神力丝线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多,直到某刻,他「失明」了。
丝线蒙住了他的双眼,人类的眼球变为白翳,视野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生物运动时产生的能量轮廓。
一个个类人的轮廓在他面前扭曲、移动、跪拜,唤他殿下。
「可怜的殿下、无辜的殿下、不受命运垂怜的殿下,以及……」
「可怖的殿下。」
“你们知道吗,我总觉得殿下看我的时候很阴森,就仿佛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
“他总能在打乱顺序的情况下精准挑中黑色的礼服,他真的瞎了吗?”
“我看不像。”
“他会不会与先王妃一样,其实不是人?”
“别瞎说,他不是人还能是什么,虫吗,哈哈。”
“……”
“你们,你们怎么不笑了……”
“……”
安萨尔坐在花园的长凳上,丝线在空中交织,风捎来心慌者的私语。
阳光洒满腿上摊开的书页,书本并非活物,他无法看清轮廓,只能靠触感辨认。
他静静地呆了一会,起身,循着记忆走向觐见他的父王——帝国陛下的小路。
年幼的他步伐稳健,严苛的宫廷教育没有因他的特殊而放松分毫,因为他是陛下的唯一一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