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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去吧,带着一千万人的希望

    「畜生啊——」

    江风卷着寒意,从营地上方呼啸而过。

    这一声骂,几乎是从陈也的后槽牙里硬生生磨出来的。

    他站在河滩边,手机屏幕还亮着,意识空间里的系统界面也还亮着。

    「师父……」

    赵多鱼站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缩了缩脖子,「您这是……骂谁呢?」

    陈也夹着烟,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缓缓扭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慈祥的笑容。

    「多鱼。」

    「啊?」

    「你说,如果我现在跳下去把自己淹死,钓白鲟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你有信心完成吗?」

    赵多鱼听得一激灵,赶紧伸手拉住他。

    「师父,冷静!您冷静点!」

    「好好的,您干嘛要这麽想不开……」

    说着,他朝着陈也身边的空气连砍几下手刀,边砍边骂:「什麽乌龟王八蛋!敢上我师父的身,退!退!退!」

    「滚!」

    陈也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没好气道:「你才鬼上身。」

    周围那群钓鱼佬本来就一直在盯着他,这会儿看他脸色一会儿黑一会儿青,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又像要当场飞升,全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一个老哥忍不住凑上来,压低声音问道:

    「陈神……咋了?是不是……有结果了?」

    陈也抬起头,看了一圈周围人。

    每一张脸都写满了紧张丶激动丶忐忑,还有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期待。

    这半个月,长江沿线被这帮人熬得像个露天军营。

    白天晒,晚上冻。

    吃得比狗随便,睡得比鱼还浅。

    谁都知道长江白鲟这事希望渺茫,可偏偏谁都不肯走。

    因为一旦走了,就总觉得自己像是把什麽东西给丢了。

    陈也心里的那点火气,被这无数双眼睛一压,倒是散了不少。

    他重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已经快被刷疯的帖子,又看了一眼系统界面上的【请看手机】。

    忽然之间,他竟然有点想笑。

    笑得又气又想骂娘。

    说到底,系统这次虽然狗了点,吃相难看了点,像个披着提示框外皮的黑心中介,但它还真没骗他。

    线索,就在手机里。

    一想到这儿,陈也终于忍不住,低头「呵」地笑了一声。

    笑得咬牙切齿。

    「行。」

    「算你狠。」

    系统安静如鸡。

    而就在这时——

    陈也手里的手机,猛地一震。

    不再是帖子评论区那种持续不断的消息轰炸,而是一通来电。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

    李司长。

    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陈也脸上的笑意一下就收了。

    他甚至连半秒都没耽搁,立刻按下接听键。

    「司长。」

    电话那头很安静。

    紧接着,李司长的声音传了过来,低沉,平稳,却比平时更快了一分。

    「帖子看过了?」

    「看过了。」陈也沉声道。

    「你现在人还在江边?」

    「在。」

    「很好。」李司长没有半句废话,「从那条帖子上传开始,到现在,国家渔政丶沿线公安丶地方水文部门丶生态监测站丶应急航空,还有就近的武警支援,已经全部动起来了。」

    陈也瞳孔微微一缩。

    哪怕他早有心理准备,这一句「已经全部动起来了」,还是让他胸口狠狠一震。

    快。

    太快了。

    快得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浸满汽油的草原,连反应都来不及,整片天地就已经烧起来了。

    李司长继续说道:

    「目标区域是老鹰嘴回水湾。」

    「地处长江源头偏僻支系,周围是深山和断崖,地形封闭,水文复杂,主河道和回流水区交错,水下环境比地图上看起来更麻烦。」

    「这种地方,适合藏,也适合消失。」

    「如果真有白鲟残存个体,那地方确实有可能成为最后的避难点。」

    「但同样的——」

    「也最怕乱。」

    陈也没有插话,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怕乱。

    太怕了。

    怕那些彻底上头的钓鱼佬连夜冲过去。

    怕有人打着「寻找奇迹」的名义擅自下网丶抛竿丶追船丶开探照灯。

    怕直播博主为了流量蜂拥而至,拿无人机当苍蝇拍满天乱飞。

    更怕的是,好不容易露出一点影子的希望,最后不是死于自然,而是死于人的热情过载。

    「所以,三分钟前,老鹰嘴回水湾外围已经开始临时封锁。」李司长道,「附近乡道丶机耕路,能卡的卡,能封的封。所有非必要民间船只,一律劝返。当地联防和水警正在控场。」

    「无人机已经起飞了,但不会贸然低空贴近。」

    「监测队正在调取最近三个月的流速丶水温丶水深和回游记录。」

    「专家组也在赶过去。」

    「所有人现在的原则只有一个——先保护,再确认。」

    电话里说得平静,但陈也仿佛已经能看见那幅画面。

    深夜的山路上,警灯丶工程灯丶可携式探照灯一串串亮起。

    不同系统的人被临时拧成一股绳,在最短时间内冲向同一个坐标。

    没人知道那条模糊影子究竟是不是白鲟。

    但只要有一丝可能,就值得尝试。

    赵多鱼在一旁伸长脖子偷听,越听越激动,脸涨得通红,像一锅快烧开的猪血旺。

    「师父,」他压低声音,「是不是国家下场了?是不是全体起立了?是不是要狠狠干票大的了?」

    陈也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把他脑袋拍到一边去。

    「闭嘴。」

    电话那头的李司长显然也听到了点动静,沉默两秒后,忽然冷不丁问了一句:

    「赵多鱼也在?」

    「在。」陈也道。

    「让他开车。」

    「……」

    「司长,您这话对我人格是种侮辱。」

    「你的驾驶技术我当然信。」李司长淡淡道,「但我更信你一旦上头,能把盘山路开成秋名山死亡副本。」

    赵多鱼听到这话,当场挺胸抬头,仿佛得到了官方认证,神情之中写满了「组织终于看见了我的价值」。

    陈也嘴角抽了抽,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从反驳。

    因为这话……还真他妈挺客观。

    「陈也。」

    李司长的语气在这一刻忽然沉了下来。

    之前那种高速调度丶精准布控的公务感被压下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少见的郑重。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麽。」

    「你在想,帖子是看到了,线索是有了,可它到底是不是真的?要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怎麽办?」

    陈也沉默了一下。

    「是。」

    他没嘴硬。

    也没必要嘴硬。

    哪怕这条线索是经过系统认证的,但越是走到这种关头,越没有人敢说自己不怕。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短暂的杂音,像是李司长那边正走出某个临时指挥间。

    随后,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听着。」

    「从生物学上说,我们现在没有资格乐观。」

    「从现实上说,这可能只是一次误判,一张巧合得过分的照片。」

    「但从另一个角度说——」

    「如果连这样级别的线索,都不足以让我们全力以赴,那我们之前这半个月的坚持,就全成笑话了。」

    陈也喉结微微滚动。

    江边的夜风吹在脸上,凉得厉害。

    可他胸口却越来越热,像有一团火被人一点点掀开,底下全是滚烫的炭。

    李司长继续道:

    「你不是一个人在找。」

    「不是你,不是赵多鱼,不是这条江边几千几万人。」

    「是这一千万个守在长江边上丶守在直播间里丶守在APP后台丶守着那点不肯死心的人,一起把这个希望等出来的。」

    「一千万人的眼睛,盯了半个月。」

    「一千万人的手,忍着没乱来。」

    「一千万人的心,咬着牙不肯信『灭绝』那两个字。」

     「陈也。」

    「如果那张照片是真的——」

    「那不是你个人的奇迹,也不只是雷鸣一个人的命。」

    「那是这一千万人,硬生生从绝境里守出来的一道缝。」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刻,陈也只觉得后背都麻了一下。

    河滩上明明还乱糟糟的,风声丶水声丶人声丶远处车灯闪烁的声音,全都在。

    可他却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想起这半个月见过的那些人。

    凌晨三点还守着江堤不肯走的大爷。

    在桥底下搭帐篷的大学生。

    白天上班,晚上开车两百公里来江边蹲一宿的中年社畜。

    还有那些明明已经被现实磨得不太相信奇迹,却还是在每一次上传照片时小心翼翼写下「疑似」「求专家看看」的普通人。

    没人真把自己当英雄。

    可偏偏就是这些最普通的人,撑住了这场像发疯一样的守望。

    而就在这时,李司长在电话那头,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去吧,陈也。」

    「带着这一千万人的希望,去把这个奇迹接回来。」

    电话挂断。

    忙音在耳边响了两下,随即消失。

    陈也还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多鱼看着他,小声喊了一句:「师父?」

    没有回应。

    又过了两秒。

    陈也缓缓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

    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平时犯贱时的贼亮。

    而是一种像刀子刚从火里锻出来,通体发红,冷下来就能砍人的亮。

    他转过头,看向河滩上的所有人。

    那些钓鱼佬丶志愿者丶护渔队员丶本地老乡,不知何时都已经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不见电话那头的场景。

    却能从陈也的表情里,看出一些东西。

    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有人手指攥紧了钓竿。

    空气中那股躁动的期待,几乎要炸开。

    终于,陈也开口了。

    声音不算大,却压得住全场。

    「老鹰嘴回水湾,已经被官方临时封锁。」

    「国家的人,已经过去了。」

    「从现在开始,谁都别自作主张往那边冲,谁敢冲,谁就是给白鲟上眼药,给大伙儿添堵。」

    「这一次,拼的不是谁跑得快。」

    「是咱们能不能忍得住。」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齐齐点头。

    没人闹。

    也没人起哄说「我偏要去」。

    因为他们知道,事情真到了这一步,任何一点失控,都可能把希望砸碎。

    陈也扫视一圈,忽然又咧嘴笑了笑。

    「记住了。」

    「这一次,谁都不许当猪队友。」

    这话一出,原本紧绷的气氛顿时被冲散了几分。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神放心!谁当猪队友我先给他抄网扣脑袋上!」

    「老子今天起戒躁戒怒戒下网!」

    「我连鱼护都收起来了,今晚开始当文明观察员!」

    「妈的,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这麽像个正经人!」

    赵多鱼一听,也热血上头,振臂高呼:

    「千万钓鱼佬,听我号令!严守纪律!服从指挥!争做新时代优秀空军!」

    陈也反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就你屁话多,收装备!」

    「得令!」

    赵多鱼立刻跟打了鸡血似的冲了出去。

    那动作利索得仿佛刚领到军功章,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今晚老子要为组织流干最后一滴汽油」的亢奋。

    摺叠钓椅,收!

    强光夜钓灯,收!

    抄网丶竿包丶路亚盒丶备用线组,统统往车上塞!

    连那口刚烧开的野外小锅都没放过,锅盖一扣,锅里那半锅酸辣粉直接端上车。

    「师父!」赵多鱼一边忙活一边喊,「夜袭盘山路,咱们是不是得带点补给?」

    「带。」

    「那我把烤肠也带上了!」

    「带。」

    「卤蛋呢?」

    「带。」

    「那箱红牛——」

    「搬!」

    赵多鱼顿时跟过年扫货似的,抱起一整箱红牛就往坦克300后备箱里怼。

    旁边一群钓鱼佬看得目瞪口呆。

    一个老哥小声感慨:「别人出任务,带的是急救包和地图。这俩出任务,像是要去服务区开小卖部。」

    另一个老哥肃然道:「你懂个屁,这叫战略物资。」

    而陈也这边,也没闲着。

    他伸手一抄,把地上的【定海神针】拎了起来。

    那根黑沉沉的鱼竿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往肩上一扛,气势顿时就不一样了。

    跟普通钓鱼佬出门作钓不同。

    他这一扛,不像去钓鱼。

    像要去跟命运狠狠干一架。

    「师父,车好了!」

    赵多鱼从驾驶位探出头来,满脸兴奋,「路线我已经让导航重新规划过了,官方封锁线外有接应点,咱们从西侧盘山公路切进去,最快!」

    「多快?」

    「正常人六个小时。」

    陈也拉开副驾车门,直接坐了进去,顺手把安全带一扣。

    「那你呢?」

    赵多鱼咧嘴一笑,胖脸在仪表盘灯光下都显得杀气腾腾。

    「我不是正常人。」

    「我是被希望附体的老司机。」

    「轰!」

    下一秒,橘红色的坦克300猛地发出一声咆哮。

    发动机轰鸣震得河滩边碎石都在轻颤。

    车头探照灯骤然亮起,两道雪白光柱撕开夜色,把前方泥路照得纤毫毕现。

    围观众人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陈也摇下车窗,看向外面那一张张脸。

    那些脸上有疲惫,有紧张,有期待,有不舍。

    但更多的,是信。

    一种近乎莽撞,却又滚烫得让人心颤的信。

    不知道是谁先吼了一嗓子。

    「陈神!把白鲟接回来!」

    紧接着,第二声丶第三声,像潮水一样卷了起来。

    「接回来!!」

    「把奇迹接回来!!」

    「千万钓鱼佬等你消息!!」

    「雷队还等着它救命呢!!」

    赵多鱼听得头皮发麻,手一抖,差点把雨刷器先开了。

    陈也却只是看着前方,嘴角一点点翘起。

    「今晚,咱们去长江源头——」

    「接奇迹。」

    油门踩下!

    轮胎瞬间卷起大片泥水和碎石,橘红色的钢铁野兽咆哮着窜了出去,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沿着起伏的盘山公路一头扎进夜色。

    车后,呼喊声还在回荡。

    车内,赵多鱼握着方向盘,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亢奋得几乎快要升天。

    「师父!」

    「说。」

    「我现在有点紧张。」

    「紧张什麽?」

    「万一真是白鲟,我怕我当场哭出来,影响我漂移发挥。」

    陈也靠在副驾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别漂。」

    「今晚你要是把车开沟里,我先把你扔下去喂山里的野猪。」

    赵多鱼缩了缩脖子,立刻老实了两秒。

    但只老实了两秒。

    两秒后,他又忍不住小声问:

    「师父。」

    「又说。」

    「您说……那要真是白鲟,算不算祖宗给咱们开的后门?」

    陈也望着前方不断被车灯撕开的黑暗,沉默了片刻。

    窗外,山影重重。

    远处江水在夜色里像一条巨大的黑龙,沿着群山之间无声蜿蜒。

    「不知道是不是祖宗开的后门。」

    「但我知道——」

    「这次要真让它从眼前溜了,老子能后悔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