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又过去半个月。
老鹰嘴那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风一吹帐篷乱飞的临时前线了。
如今断崖上方,围栏拉了三层。
最里面,是顾岩带的核心观测区,全天候灯火通明,连晚上都像一座小型航天发射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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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那层是样本处理和设备区,穿白大褂的丶穿冲锋衣的丶穿防护服的,来回穿梭,脚步匆忙。
最外面才是警戒线和生活区,武警轮班,以及随处可见的巡逻犬。
鱼找到了,只是故事翻了一页。
不是翻到大结局。
是翻到了更难的一页。
一大早,驻地边上的简易板房外,赵多鱼正蹲在地上,拿着卷尺量尺寸。
他量得很认真。
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里能摆个恒温遮阳棚,旁边做个静音流水系统,再往右边加个观察窗……不行,观察窗不能太大,容易打扰白鲟休息。」
陈也端着一碗泡面,从他背后路过,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干嘛呢?」
赵多鱼头也不抬。
「给白鲟规划月子中心。」
陈也:「……」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认真思考了一下到底该先骂这胖子脑子进水,还是先骂自己为什麽会问这种问题。
最后他决定一起骂。
「你是不是有病?」
「那玩意儿是国家一级......不对,那玩意儿现在都快成国家祖宗了,你还月子中心,你怎麽不给它配个月嫂?」
赵多鱼闻言抬起头,一脸惊喜。
「师父,你这个建议好!」
「白鲟毕竟刚找到,肯定情绪敏感,确实需要心理安抚和产后……不是,恢复期照顾。」
陈也眼皮一跳,差点把泡面汤扣他脑门上。
「你再敢说『产后』两个字,我今天就把你丢回江里,让你跟它面对面交流育儿经验。」
赵多鱼立刻闭嘴。
但闭嘴只维持了三秒。
三秒后,他又忍不住小声补了一句:
「其实我连名字都想好了。」
「就叫……鲟总。」
陈也:「滚。」
赵多鱼麻溜地抱着卷尺滚了。
边滚边还不忘回头喊一声:
「师父,我是认真的!等它状态稳定了,咱们得给它改善居住条件!人家可是全村,不,全江的希望!」
陈也没搭理他。
他端着泡面,走到板房外那张摺叠椅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山风有点凉。
但比半个月前那种把人骨头都吹透的冷硬风,已经缓和太多了。
不远处,顾岩正戴着眼镜,跟林晓晓还有两名技术员围着一台便携显示器看数据。老头这半个月明显又瘦了一圈,脸上的法令纹像是被刀刻深了,可精神头却反而更硬了。
「这里,再放大。」
「对,活性曲线这段再拉一遍。」
「不是总量的问题,是稳定性的问题。」
「你们别老想着『提取出来了就能用』,这不是煲汤,不是火一开丶料一丢丶锅盖一盖就能端桌上去!」
顾岩一开口,旁边几个年轻人立刻缩了缩脖子。
林晓晓则还算淡定,快速敲着键盘,把一组组数据调出来。
「顾老师,活性因子方向应该是对的。」
「现在卡住的主要还是包裹层和递送方式。」
「它进入人体神经系统以后,衰减速度比预估快得多,像是……外面少了一层保护壳。」
顾岩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眉头皱得更紧。
「不是像。」
「就是少了一层壳。」
「蓝血当年能把同源成分做成毒,也能做成药,说明它一定有成熟的稳定化路径。我们现在之所以卡住,不是方向不对,是还没把那层东西拆出来。」
实验进展缓慢,有时候不得不佩服,蓝血虽然不人道,但技术水平绝对过硬。
陈也没抬头,只是默默挑了一筷子泡面,吹了吹。
面还是烫的。
可吃进嘴里,没味。
自出院以来,他一直待在这里,每天无所事事,像是在颐养天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多烦躁。
因为忙的时候还能靠体力把脑子顶住。
一闲下来,很多东西就会自己往脑子里钻。
地底实验室。
那支密封管。
白鲟体内同源的神经修复成分。
以及……雷鸣。
他手里这碗泡面吃到一半,忽然有个黑影扑过来,精准落在他脚边。
是招财。
这雪貂自从来了老鹰嘴以后,状态比谁都好。别人高原反应丶连续熬夜丶低温缺氧,它倒好,天天跟打了鸡血一样,到处乱窜,像个安保系统里唯一不用领工资的编外巡视员。
招财抬起脑袋,鼻尖抽了抽,直勾勾盯着陈也手里的泡面。
陈也低头看了它一眼。
「看什麽?」
招财两只前爪一并,坐得端端正正,眼神里写满了三个字:分我点。
「滚蛋。」
陈也面无表情,「你上次偷吃医疗组一包高蛋白营养餐,拉得顾教授以为保护区进了新型喷射式生物武器,这帐我还没跟你算。」
招财歪了歪脑袋,假装听不懂。
陈也刚想继续教育它,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嗡!
他低头一看。
来电显示:李司长。
陈也眉头微微一皱。
这时间点,李司长一般不会闲得给他打电话唠家常。
他随手把泡面往旁边一放,站起身,接通电话。
「喂。」
过了两秒,李司长的声音才传过来。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陈也听见这句,心里先是一沉。
正常情况下,这种问题翻译过来,基本都不是什麽好消息。
「方便。」
他往外走了几步,避开周围人群,「出什麽事了?」
李司长没绕弯子。
「国外出事了。」
陈也眼神微微一凝。
李司长继续道:
「非洲那边,最近多个国家丶多个城市,陆续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异常睡眠事件。」
「最开始,症状看着不明显。只是精神萎靡,反应变慢,白天频繁打瞌睡,像严重疲劳。」
「很多地方最初都以为是高温丶传染病丶营养问题,甚至有人以为是某种地方性流感前兆。」
「但两天以后,情况开始变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陈也没插话,安静听着,只是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部分患者开始进入深度昏睡。」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嗜睡,也不是常规昏迷。」
「是那种……叫不醒,刺激反应极弱,但生命体徵又平稳的状态。」
陈也眯了眯眼。
「植物人?」
「比植物人更麻烦。」李司长道,「常规毒理检测没做出明确结果,病毒筛查也没有找到稳定指向。很奇怪的是,部分患者脑电图并不像真正昏迷。」
「更像什麽?」陈也问。
李司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才低声吐出一句:
「更像被迫进入了某种异常休眠。」
风从山口吹过。
把远处围栏上的警示带吹得哗啦直响。
陈也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淡了下来。
他对「休眠」这个词,天生没什麽好感。
「规模呢?」陈也问。
「还在扩散。」李司长道,「初步掌握的公开和非公开病例,加起来已经不是小数了。」
「而且分布有问题。」
「表面看,不规律。」
「可如果把城市丶港口丶资源点丶军政节点和近几年资本活动线路叠起来看,它们的重合度……高得不太正常。」
陈也眼皮微微一跳。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李司长的声音更沉了几分,「我们现在不把它当普通公共卫生事件看。」
「至少,目前不这麽判断。」
陈也握着手机,没说话。
因为他听懂了。
这已经不是「怀疑有问题」的级别了。
这是李司长在用一种非常克制的方式告诉他——这事,大概率不是天灾。
而是人祸。
李司长继续往下放信息。
「受害者里,有一部分身份很特殊。」
「涉及当地军政人员丶能源企业核心管理层丶情报系统外围人员,甚至还有两名跟国际矿产并购有关的资本代表。」
「有人看上去像随机中招。」
「但也有人,中得太准了。」
「太准」这两个字一出来,味道就彻底变了。
随机疾病,不会挑着军政资本情报系统挨个点名。
陈也靠在板房外的铁皮墙上,点燃一根烟。
「你怀疑跟密封管里的东西有关?」
「不是怀疑。」李司长道,「是基本确认。」
「你从地底实验室带出来的那支密封管,里面那种白鲟同源神经毒素,经过进一步解析后,我们发现它的作用逻辑很特别。」
「它不是单纯意义上的『杀伤』。」
「它更像是对神经活动节律的一种强行接管。」
「剂量丶介质丶递送方式不同,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极端情况下,它能让人神经崩溃,器官衰竭。」
「而在另一种调节窗口里,它会把人强行按进一种低活性丶低反应丶近似休眠的状态。」
陈也听到这儿,脑子里几乎立刻就把两条线连上了。
白鲟——修复神经或神经毒素。
蓝血那群畜生,是真的把同一个源头,左右手都玩明白了。
一只手做刀。
一只手做药。
然后站在世界中间,决定谁该活,谁该睡,谁又该像牲口一样被摆上实验台。
山风吹了好一会儿,电话两边都安静了几秒。
最后,还是李司长先开口。
「还有一件事。」
「你之前一直盯着白鲟,是为了雷鸣。」
「但现在,事情不止是雷鸣了。」
陈也「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白鲟体内那套东西,已经不是单纯的『神经修复因子样本』了。」
「它现在同时对应着两个方向。」
「一个方向,是救人。」
「另一个方向,是控制人。」
「谁先把稳定化路径做出来,谁手里就不只是掌握一种药。」
「而是掌握了某种……足以改写规则的东西。」
说到最后一句时,李司长语气依旧平稳。
可越平稳,越让人后背发凉。
陈也抬头,看向远处那层层警戒线后面的观测区。
里面灯还亮着。
顾岩在骂人。
林晓晓在改数据。
赵多鱼不知道什麽时候又摸回去了,正试图把一张「白鲟专属休养区规划图」偷偷塞进技术组文件夹里,结果被顾岩当场逮住,一顿喷得狗血淋头。
这一幕很吵。
也很正常。
可陈也却在这一刻,第一次真正清晰地意识到。
老鹰嘴现在护着的,已经不是一条鱼。
而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开生门,也能开地狱门的钥匙。
电话那头,李司长最后缓缓道:
「陈也,你那边盯紧白鲟。」
「国安也会提高安保力量。」
陈也握着手机,低低吐出一口气。
「明白。」
「另外,」李司长顿了顿,「提高警惕。国外开始犯困,不代表麻烦只在国外。」
「一定要万分小心。」
说完,电话挂断。
陈也站在原地,没立刻动。
远处,赵多鱼刚被顾岩骂完,正抱着那张「白鲟月子中心设计草图」灰溜溜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还小声替自己辩解:
「科学研究也要有人文关怀啊……」
「鱼也是生命,生命也需要尊严……」
林晓晓实在没忍住,转过头笑了一下。
可那点笑意,很快又被屏幕上的数据压了回去。
陈也看着这群人,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沉。
不是害怕。
是那种风暴来之前,空气先一步压下来的闷。
他低头,刚准备把手机收起来。
就在这时。
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叮。
是一封新邮件提示。
没有备注。
没有署名。
没有任何抬头信息。
陈也眼神一凝。
下一秒,赵多鱼已经抱着图纸凑了过来。
「师父,谁啊?」
陈也下意识把手机屏幕关上:「噢,骚扰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