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的灯,白得有点不像话。
不是医院那种带着几分安慰意味的白。
而是那种一照下来,能把你脸上的疲惫丶眼底的血丝丶以及昨晚没睡觉之后偷偷冒出来的两颗痘,全都无情放大出来的科研冷白光。
陈也坐在那台新搬进来的设备旁边,擡头看了一眼。
然后,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
又擡头看了眼设备。
最后,他得出了一个朴素而精准的判断。
这玩意儿,不像是来救人的。
像是来给人做透析丶顺便再把人榨成标本的。
那是一整套相当复杂的循环系统。
透明管路盘绕,泵体低鸣,恒温模块亮着浅蓝色的指示灯,几组模拟脉冲装置有节奏地闪烁,旁边还连着实时监测屏。
各种参数曲线在上面缓缓跳动,专业得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心里发虚。
赵多鱼站在后面,探着脑袋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师父。」
「这玩意儿看着像高级版豆浆机。」
顾岩正在检查接口,闻言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这是目前国内最先进的体外循环模拟设备之一。」
「它能最大程度还原人体血液循环环境丶温度环境丶脉冲环境以及......」
「懂了。」赵多鱼立刻点头,「高级版人肉豆浆机。」
顾岩:「……」
林晓晓在旁边差点没绷住,赶紧低头装作看记录板。
陈也倒是没笑。
他还在盯着那台设备。
顾岩走到他面前,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流程单,语气比平时更郑重一点。
「陈也,这次需要的血,可能比较多。」
陈也看着他,没说话。
顾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们会严格控制安全阈值,不会让你出大问题。但采血量,确实会比昨天大不少。」
陈也还是没说话。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赵多鱼的表情已经开始发紧了。
他看了看陈也,又看了看那台设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吭声。
因为他知道,这会儿说「要不算了」,最没资格说的就是他。
陈也盯着那机器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笑。
「顾老。」
「你这说法太含蓄了。」
「什么叫比较多?」
「你直接说,今天准备把我抽到几成熟?」
顾岩:「……」
林晓晓嘴角一抽。
顾岩无奈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最好不是。」陈也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倒很平静,「反正我人就在这儿,抽吧。」
说到这儿,他咬了咬牙,语气忽然硬了几分。
「为了雷鸣。」
「这点血,值。」
这话一落,实验室里原本还有点紧绷的气氛,反而沉了一下。
赵多鱼鼻子都有点发酸。
他觉得自己师父这会儿背后好像都在发光。
那不是普通的光。
是英雄的光。
下一秒。
陈也转头看向他,补了一句:
「当然,你要是愿意替我分担点,我也不是不能给你这个孝敬师门的机会。」
赵多鱼那点感动当场被拍碎,后退半步,双手下意识捂住胳膊。
「师父,亲师徒明算血!」
「我这血脂有点高,怕污染样本!」
「再说了,万一白鲟提取物看见我的血,当场以为自己掉进了火锅底料,实验不就毁了吗?」
陈也点点头。
「有理。」
「废物总能给自己找到科学理由。」
赵多鱼:「……」
顾岩懒得听这对师徒继续贫,直接擡手。
「准备。」
……
十分钟后。
陈也后悔了。
不是一般的后悔。
是那种恨不得把十分钟前那个一脸「你抽吧,往死里抽」的自己拖出来,狠狠抽两巴掌的后悔。
针已经拔了。
循环采样也已经结束了第一阶段。
理论上,一切都很顺利。
实际上,陈也觉得自己现在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掏空了一层。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白,嘴唇也有点失色,坐在椅子上,背还挺得很直,努力维持着自己身为主角最后的体面。
但问题是......
体面这玩意儿,在晕眩面前,真的挺脆弱的。
他先是觉得实验室的灯有点晃。
然后觉得顾岩脸上的皱纹,好像变成了很多会动的小横杠。
再然后,那些小横杠居然开始发光。
一闪一闪。
亮晶晶的。
陈也眯起眼,盯着顾岩看了两秒,声音都虚了几分。
「顾老……」
顾岩正在看数据,闻言擡头:「怎么了?」
陈也一脸认真。
「你脸上……怎么这么多星星?」
顾岩:「?」
林晓晓一愣,瞬间反应过来:「快,给他补糖......」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陈也视线一偏,又看向了赵多鱼。
赵多鱼本来正一脸担忧地凑在旁边,结果被陈也这么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然后就听见陈也感慨万分地来了句:
「哦哟……」
「多鱼,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赵多鱼先是一懵。
紧接着整张脸都变了。
「卧槽,师父!」
「你别吓我啊!」
「我这体型要是都能在你眼里看成瘦了,那你不是要走马灯了吧?!」
陈也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下一秒,眼前那点发亮的小星星骤然扩大,整个世界都跟着晃了一下。
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完了。
装逼装过头了。
然后脑袋一歪,乾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
实验室当场乱成一锅粥。
「陈也!」
「监测!」
「血压呢?」
「快,把平车推过来!」
「葡萄糖准备!」
刚才还一脸信誓旦旦丶保你没事的顾岩,这会儿急得快跳脚了。
林晓晓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掉地上。
赵多鱼更是瞬间破音。
「师父!!!」
「卧槽顾老!你们不会真把我师父抽死了吧!!!」
匆忙赶来的医生动作倒是利索,先看瞳孔,再摸脉搏,又看了一眼旁边监测数据,几秒后,脸色稍微松了点。
「别慌。」
「人没事。」
「就是短时间采血后出现了明显低血糖和轻度循环性不适,晕过去了而已。」
旁边另一位更年长些的临床医生,已经皱着眉看向顾岩了。
「顾教授。」
「你们做实验,我理解。」
「但抽血前不给人补足能量,抽完也不立刻做糖分支持,你们这是在研究样本,还是在考验人体抗造极限?」
顾岩罕见地被说得有点哑。
「我们……」
「你们什么你们。」那医生毫不客气,「都是老学究了,做分子丶做结构丶做模型,一个比一个厉害。可人不是烧杯,不是你把泵一开丶温度一控丶参数一调就万事大吉的。」
「再不济,你抽之前总得让人把饭吃饱吧?」
「哪怕给他先挂点葡萄糖呢?」
「胡闹!」
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
顾岩这辈子估计没少骂别人。
但被人这么指着鼻子教育,大概还是头一回。
偏偏还一句都没法反驳。
因为这事儿,确实是他们疏忽了。
昨晚一群人围着数据熬到后半夜,今早设备一到,大家脑子里想的全是流程丶样本丶环境参数丶对照组和模拟循环,谁都默认地把「陈也很能扛」当成了客观条件。
可再能扛,他也是个人。
顾岩揉了揉眉心,难得认了。
「是我的问题。」
「先把人弄醒,补糖,后续流程重新调整。」
那医生这才哼了一声,转头继续处理。
赵多鱼站在一边,见顾岩都被训得没脾气了,原本想趁机补两刀,但看了眼还躺着的陈也,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主要是怕秋后算帐。
所以只好俯下身,给陈也招魂。
「师父,醒醒。」
「你可不能倒啊。」
「你要是倒了,我一个人扛不住这么大的家业。」
「核平科技会乱的,白鲟会哭的,雷队会砍人的,张局会吃药的……」
林晓晓听得嘴角直抽。
「你还真是孝顺......」
赵多鱼一本正经:「我这是多维度唤醒法。」
好在,陈也没晕太久。
也就几分钟,人就缓过来了。
他先是皱了皱眉,随后慢慢睁眼,视线还有点虚。
头顶灯光重新聚焦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问实验成没成,而是很认真地来了一句:
「我是不是已经被抽成轻量化版本了?」
赵多鱼见他醒了,差点感动得想哭,结果一听这话,瞬间又想笑。
「没有,师父。」
「你还是那么精壮。」
说着,还上手去捏了一下他的二头肌。
陈也闭了闭眼。
「滚。」
旁边那名医生把一支葡萄糖递到他嘴边。
「先喝。」
陈也也不逞强,老老实实喝了。
甜味顺着舌尖往下走,整个人那股发虚的感觉总算慢慢回来了点。
顾岩走过来,脸上难得带了些歉意。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陈也看了他两秒,摆摆手。
「算了。」
「下次记得,抽血之前先给我整点碳水。主角也是要吃饭的,不然容易掉线。」
顾岩居然还真点了点头。
「记住了。」
这态度,反而把陈也整得一愣。
毕竟这老头平时嘴硬得很,现在能这么直接认错,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他缓了口气,刚想再说点什么,林晓晓那边忽然惊呼一声。
「老师!」
「第一阶段结果出来了!」
这一下,实验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拽了回去。
顾岩立刻转身。
监测屏前,几名研究人员已经围成一圈。
那台循环设备还在低低运转,透明管路里残余样本沿着微型泵缓缓流动。而另一块连接分析模块的屏幕上,原本分散丶杂乱丶时断时续的几组反应曲线,这会儿居然正朝一个清稳定区间缓慢靠拢。
顾岩一步上前,扶住桌沿。
「放大。」
屏幕瞬间切到局部。
林晓晓飞快调出对照组。
「昨天的离体短样本里,这种结合反应只维持了几秒,之后就开始衰减。」
「但今天在高拟人体循环条件下,它不但没有衰减,反而越来越稳定!」
旁边另一名研究员声音都有点发颤。
「而且不是单纯混合。」
「它像是在……重构递送结构。」
这话一出,实验室里静得连设备低鸣声都显得更清楚了。
白鲟提取物缺的是一种活体循环条件下才能出现的「载体状态」。
而陈也的血,在这种条件下,恰好能把这个状态给撑起来。
赵多鱼听不太懂那些专业话。
但他看得懂顾岩的表情。
「成了?」
赵多鱼小心翼翼地问。
没人立刻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在盯着那组曲线。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整整一分钟过去,那条关键反应带依旧稳定存在,甚至有继续趋于规整的趋势。
顾岩终于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
「不是最终成功。」
「但有戏。」
这话一出,整个实验室像被按下了某个无形的释放键。
有人猛地松了口气。
有人一下坐回椅子里。
还有人下意识攥紧拳头,低低骂了一句「真他妈不容易」。
陈也坐在原地,看着他们,没说话。
他有点累。
脑袋还微微发沉。
但胸口那口一直压着的气,终于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