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山银行大楼,二层。
连长刘晓靠在破碎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支空了的驳壳枪。
他数了第三遍。
还能动的:八十七人。
还能响的枪:四十三支。
子弹:平均每人不到五发。
手榴弹:十九颗,其中六颗是土制的,炸开后可能只裂成两半。
「连长。」传令兵小栓子爬过来,声音发颤,「鬼子……又上来了。」
刘晓不用看就知道。
他听见了——
坦克履带碾过碎砖的咔嚓声,皮靴踩地的杂乱脚步声,还有日军军官短促的命令声。这些声音从三个方向围过来,像收网。
一楼大厅。
老班长赵大山正在给最后一批子弹「加工」。
他用刺刀在弹头上划十字——
这样子弹打进身体后会翻转丶变形,造成更大的创伤。但这也会让弹道不稳,十米外就打不准了。
「老赵,别费劲了。」旁边一个年轻士兵苦笑,「划不划十字,反正都是最后一枪。」
赵大山没停手。他划得很认真,每一道刻痕都深:「最后一枪,也得让鬼子记住疼。」
年轻士兵不说话了。他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已经烧掉了一个角,上面是个抱着婴儿的妇女。他用袖子擦了擦,又小心地揣回去。
「我儿子……应该会走路了吧。」他喃喃道。
二楼,东南角。
机枪手王铁柱抱着那挺马克沁重机枪,枪管已经打红了三次,现在冷却水早就蒸发完,再打,枪管会变形甚至炸膛。
但他没松手。
他身边堆着七个空弹药箱。最后一个箱子里,还有半条弹链——二百五十发子弹。这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份」。
「柱子。」副射手小李爬过来,递给他半块发硬的饼,「吃点。」
王铁柱摇头:「你吃。我不饿。」
其实是饿的。饿得胃抽搐。
但比起饿,更多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沉甸甸的丶压在心口的东西。
他知道,这挺机枪一旦开火,就会暴露位置。日军的掷弹筒会在三十秒内砸过来。
这二百五十发,是他的命,也是他的死刑判决书。
刘晓走下楼梯。
八十七双眼睛看着他。
这些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唯独没有恐惧。
「弟兄们。」刘晓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咱们二连,接到的命令是死守银行大楼。」
他看了一眼怀表:晚上八点十七分。
「但,守不住了。」他说出这句话时,很平静,「子弹快打光了,手榴弹没了,机枪就剩一挺还能响。」
没人说话。
「但我算了算——」刘晓提高声音,「咱们八十七个人,已经换了鬼子一百多头,值了。」
他抽出刺刀,卡在枪口上。
咔嚓。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所以最后这一仗。」刘晓凡举起上了刺刀的步枪,「再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子弹没了无所谓,咱们,用刀。」
大厅里响起一片咔嚓声。
八十七把刺刀,同时卡上枪口。有些刺刀已经卷刃,有些锈迹斑斑,但此刻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赵大山站起来,他年纪最大,四十二岁。他走到最前面,转身面对众人:
「我,河北赵大山。家里还有老婆,两个闺女。要是我回不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
「告诉她们,爹没给河北人丢脸。」
「我,山东李有田!」一个壮汉站起来,「爹娘早没了,就我一个。没啥好交代的!」
「河南刘柱子!我娘眼睛瞎了,谁要是能回去……替我跟她说,儿不孝!」
「湖南王水库!我媳妇刚生了个小子!告诉他,他爹是打鬼子死的!」
「四川陈二狗!我……」
声音一个接一个,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每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段来不及写完的人生。
刘晓听着,眼眶发烫。
但他没哭,他举起枪:
「二连——」
「在!」八十七个声音炸开。
「跟老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