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里,战斗还在继续。
那辆被「小湖北」用六颗手榴弹炸瘫痪的九五式坦克,停顿了大约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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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秒后,坦克顶部的舱盖「哐当」一声被从内部推开。
两个戴着皮帽的日军坦克兵,惊慌失措地从狭窄的舱口爬出来,想检查履带损伤,想尝试维修。
战壕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枪声。
砰!砰!
两声枪响,在嘈杂的战场环境中并不突出。
但精准。
第一个爬出来的日军坦克兵刚探出半个身子,额头就炸开一团血花,身体软软地歪倒,挂在舱口。
第二个坦克兵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缩了回去,舱盖「嘭」地重新关上。
但坦克已经动不了了。
它成了一座固定的丶倾斜的钢铁碉堡。炮塔虽然被炸卡住了,但车体前部的两挺7.7毫米机枪还能转动,还能开火。
哒哒哒哒——!!!
机枪重新喷吐火舌,子弹如同鞭子,继续抽向那片残破的战壕。
一条人命,只换来一辆日军坦克瘫在原地。
但对于小湖北,对于1937年的中国军人来说……
「值了!」
小湖北躺在那里,低声说出这两个字。
血沫从他嘴里迸出来,短促丶嘶哑,却畅快。
他亲眼看着那两个鬼子坦克兵惊慌失措地爬出来,又亲眼看着其中一具尸体像断线的木偶般挂在舱口。
那条命,是他用自己这身血肉换来的。
也是他,让那辆张牙舞爪的钢铁巨兽变成了一坨动弹不得丶只能原地喷吐火舌的死铁。
小湖北知道自己快死了,身体在迅速变冷。
他想起了家乡湖北的江滩,想起了冬天枯水期后露出的丶被江水磨圆的卵石……
…………
战场上,另一辆日军的坦克,轰隆着填补空缺,继续逼近三营七连的阵地。
阵地战壕里,第二个中国士兵,冲了出去。
他怀里也抱着集束手榴弹。
但不是六颗。
是八颗。
用同样的灰色绑腿布捆得结结实实,引线拧成一股。
他没有像「小湖北」那样,从战壕里跃起就直接直线冲锋。
他有经验了,可能已经亲眼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冲锋,也可能,他自己已经这样冲过不止一次。
他先一个翻滚,冲出战壕,顺势滚进旁边一个半米深的弹坑里,躲过了第一轮机枪扫射。
在弹坑里停顿两秒,判断机枪射击间隙。
然后,从弹坑另一侧猛地跃出,借着废墟残墙的掩护,以蛇形路线向前突进。
更灵活。
更聪明。
更……让人心疼。
因为他明明知道这是送死。
却还在用尽所有智慧和经验,只为了,死得更有价值一点,能靠坦克更近一点,能让手榴弹炸得更准一点。
但日军也学乖了。
剩下两辆还能动的坦克,加上那辆瘫痪坦克的机枪,至少三挺机枪同时调转方向,封锁他所有可能的前进路线。
子弹像泼水一样洒过来。
噗噗噗噗——!
打在他身边的断墙上,砖石粉末飞扬。
打在他前方的瓦砾堆上,溅起无数碎片。
打在他脚下,犁出一道道深深的弹痕。
年轻士兵在距离瘫痪坦克还有大约十五米的地方,被击中了。
子弹打中了他的右大腿。
血花炸开,他一个趔趄,单膝跪倒在地。
但他没倒下,用左腿撑着,还想继续往前爬。
第二发子弹接踵而至。
击中他的左肩。
他终于倒下了。
怀里的那束手榴弹,因为失去支撑,滚了出去,落在前方两三米处的瓦砾堆里,被半截烧焦的房梁挡住。
但他还没死。
还能动。
他抬起头。
先看了一眼那辆瘫痪坦克,机枪还在咆哮,子弹还在收割。
他艰难地向后转头,看向战壕的方向。
那里,他的连长,他的弟兄们,还在用最后几发子弹还击。每一发枪响,都可能是他们生命中最后一发子弹。
他笑了。
和「小湖北」一模一样的笑。
然后,他用还能动的左手,撑起上半身。
右腿废了,左肩中弹。
但他开始爬
向那捆滚落在瓦砾堆里的手榴弹,一寸一寸,艰难地爬去。
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丶暗红色的血痕。
而他身后的战壕里,炸了。
「姚林——!!!」
一个脸上带着稚气丶可能才十七八岁的小兵嘶声哭喊,抓起战壕角落里最后一颗木柄手榴弹,就要往外冲。
「老子跟他们拼了!救姚林哥——!」
他被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丶左耳缺了半边的老兵死死按住。
「放开我!王八蛋你放开我!」小兵拼命挣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出去就是送死!」老兵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多死一个!有意义吗?!」
「那怎麽办?!等死吗?!看着姚林爬过去送死吗?!」小兵嘶吼,声音破了音,「他是我哥!是我亲哥——!!」
战壕里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小兵,看向他手中那枚孤零零的手榴弹,看向战壕外正在血泊中艰难爬行的姚林。
绝望。
像冰冷的潮水,淹没每个人的头顶。
所有人都知道——就算姚林爬过去,拉响那八颗手榴弹,能换来的最多是——
一辆坦克的损毁。
但日军还有完好的坦克,正在步步逼近。
还有超过四百名步兵,已经推进到百米之内。
而战壕里,只剩下五十多人。
每人枪膛里,不到三发子弹。
大刀卷了刃。
刺刀断了尖。
手榴弹……只剩最后一颗。
连长靠在射击位上,独眼里一片死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只有剧烈的咳嗽。
他看向姚林,看向那个在血泊中艰难爬行的年轻士兵。
那是他手下最好的兵。
机灵,勇敢,识字,会算数,打仗肯动脑子。
本来有机会去后面当文书的。
但姚林说:「连长,我弟在前面,我得看着他。」
现在,弟弟在战壕里哭喊。
哥哥在战壕外爬向死亡。
晨光又亮了一些,但照在这片焦土上,只让死亡显得更加清晰。
姚林的手,终于碰到了瓦砾堆的边缘。
距离那捆手榴弹,还有一米。
他的左手五指深深抠进焦黑的泥土里,用力,拖动着几乎完全失去知觉的下半身,向前挪动。
血,从他大腿丶肩膀的伤口里不断涌出。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耳朵里嗡嗡作响,枪声丶爆炸声丶坦克轰鸣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但他还记得那捆手榴弹。
记得要爬过去。
记得要拉响它。
他的手指,颤抖着,向前伸。
还有半米。
三十厘米。
十厘米……
碰到了。
粗糙的木柄,冰凉的铁壳,拧在一起的丶浸满汗水的引线。
姚林脸上露出释然的丶近乎解脱的笑容。
然后,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嘶吼——
声音不大,嘶哑,破碎,却仿佛用灵魂在呐喊:
「姚林——河南鄢陵人——」
「杀鬼子——」
「死而无憾——!!!」
手指,扣向引线——
就在这一瞬间。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战壕里弟兄的手。
不是弟弟的手。
是一只陌生的丶戴着黑色哑光战术手套的丶修长而有力的手。
手套的材质很奇怪,不是普通的皮革或布料,更像是某种致密的丶有弹性的金属编织物,表面有极其细微的蜂窝状纹理。
触感微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
姚林愣住了。
剧痛和失血让他的思维变得迟缓。
他花了整整两秒钟,才理解发生了什麽——有人,握住了他正要拉响手榴弹的手。
谁?
鬼子?
不,鬼子不会握他的手,会直接一刀捅死他。
那是……
他艰难地抬起头。
顺着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臂向上看。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女人。
跪在他身边。
单膝跪地,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稳固而随时可以发力的姿态。
她穿着姚林从未见过的装束,不是军装,不是百姓的衣服,而是一身流线型的丶贴合身体的黑色装甲。
那不是铁甲,没有那麽笨重,更像是某种轻薄的丶富有弹性的金属织物,紧贴着她身体的曲线,却在关节和要害部位有恰到好处的强化结构。
装甲表面,有幽蓝色的光纹在缓缓流动,像活着的血管,又像某种精密的电路。光纹明暗交替,带着一种静谧而强大的科技感。
她戴着头盔——同样是黑色流线型设计,将整个头部严密保护。面罩是透明的,但并非玻璃,而是一种更清澈丶更坚固的材料。透过面罩,能看见里面的脸——
一张很好看的脸。
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脸颊线条清晰利落,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锐利,像淬过火的钢,又像经历过无数风雨却依旧澄净的湖。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没有怜悯,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沉静的丶坚定的力量。
她单膝跪在姚林身边,左手握着他正要拉响手榴弹的手,右手——
搂着另一个人。
姚林的眼瞳猛地收缩。
那是……小湖北!
第一个冲出去丶胸口被炸开巨大伤口丶躺在血泊里等死的那个年轻士兵!
小湖北被她搂在怀里,头部靠在她肩甲位置。他胸前的伤口依然狰狞,血还在渗,但——他睁着眼睛。
虽然眼神涣散丶迷茫,虽然处于重伤状态,但他还活着!
没有伤及心脏!
那一堆手榴弹爆炸时,弹片避开了要害!
他还活着!
小湖北似乎也很懵。
他眨了眨眼睛,看看姚林,又微微转头,看向搂着自己的这个陌生女人。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我是死了吗?这是阴曹地府?这女人是孟婆?可孟婆怎麽穿成这样?
孟婆还挺好看的。
姚林和小湖北,两个浑身是血丶濒临死亡的年轻士兵,就这麽怔怔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丶如天神降临般的女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连枪声都变得遥远。
女人看着姚林惊愕的丶濒死的眼睛,开口了。
声音通过面罩内置的扩音器传出,清澈,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是妇好。」她说,「来自未来的中国。」
她顿了顿,似乎在给这两个1937年的士兵消化这个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
「我带你们回去。」
战壕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要冲出去救哥哥的年轻士兵,张大了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哭。
连长的咳嗽停止了,独眼睁得老大,死死盯着战壕外那个突然出现的黑色身影。
所有还能动的士兵,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忘记了开枪,忘记了装弹,忘记了死亡正在逼近。
他们看着那个跪在姚林身边的女人。
看着她一身从未见过的丶流线型的黑色装甲。
看着她头盔下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看着她一只手握住姚林拉响手榴弹的手。
看着她另一只手,搂着胸口被炸开丶本应必死无疑的小湖北。
如同神迹。
如同梦境。
「你……你是谁……」姚林被妇好一只手拦腰抱起,但还是开口,虚弱地问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失血过多,他开始冷了。
「我是来接你们的。」妇好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平静而有力,「坚持住。你们不会死在这里。你,和小湖北,都不会死。」
姚林笑了,笑容很苦:「我不怕死……可是……日军坦克……」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那辆还在喷吐火舌的瘫痪坦克,又看向更远处,那两辆完好的九五式,已经推进到不足八十米了,炮口正在调整角度,瞄准这片区域。
还有那四百多个如狼似虎的日军步兵。
「还有……」姚林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有很多人……我弟弟……在战壕里……」
妇好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战壕。
看到了那些灰头土脸丶伤痕累累丶却依然握着枪的中国士兵。
看到了那个独眼的连长。
看到了那个哭花了脸丶还抓着手榴弹的年轻士兵——姚林的弟弟。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姚林,看向小湖北。
她笑了。
不是姚林那种悲壮的笑,不是小湖北那种纯净的笑。
是一种带着绝对自信的丶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事实的笑。
「坦克?」她轻声说,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轻蔑?
「我们也有。」
话音未落——
轰隆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
不是日军炮击时那种爆炸性的丶破碎的震颤。
是更沉重丶更稳定丶更充满力量的,像洪荒巨兽从沉睡中苏醒,迈开脚步行走在大地上的震颤!
声音从街道的另一端传来——
从中国守军阵地的后方,从那片被认为早已被炮火彻底犁平丶不可能有任何人存活的后方废墟中。
传来了引擎的轰鸣。
不是九五式轻型坦克那种尖细丶嘈杂丶像蚊虫嗡嗡叫的引擎声。
是低沉的丶浑厚的丶仿佛猛虎在胸腔里酝酿咆哮的引擎声!
一种充满了力量感和科技感的轰鸣!
然后,它们出现了。
三辆坦克。
从废墟的拐角处,缓缓驶出。
但不是日军的九五式。
是更大丶更厚重丶装甲线条更狰狞丶充满未来感的坦克!
流线型的主炮塔,低矮而紧凑,减少了被弹面积。炮塔正面和车体首上装甲,是明显的楔形复合装甲,多层不同材质的金属与非金属材料叠加,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哑光色泽。
最醒目的是那根炮管,比九五式的57毫米炮粗了不止一圈!长长的炮管甚至带有抽菸装置和热护套,炮口制退器结构复杂而精密。
炮塔顶部,有一套集成了多种光学和电子设备的观瞄系统,还有一个遥控武器站,上面架着一挺造型奇怪的重机枪。
车体侧面,是厚重的侧裙板,覆盖着履带和部分负重轮。
而车体前部,那个喷漆在装甲上的标志——
一个鲜红的丶饱满的丶边缘清晰锐利的五角星。
五角星下方,是两个白色的丶刚劲有力的汉字:
麒麟!
「那是……」姚林瞪大了眼睛,失血带来的寒冷似乎都被这震撼的一幕驱散了些许。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坦克。
甚至无法想像,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坦克。
它看起来……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
像从未来驶来的钢铁神兽。
「麒麟坦克。」妇好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我们自己的坦克。完全自主设计,完全自主制造。」
她顿了顿,补充道:
「2026年,中国陆军的主战坦克之一。」
姚林听不懂「2026年」,听不懂「主战坦克」。
但他听懂了「我们自己的」。
听懂了那语气里的骄傲。
他的嘴唇颤抖起来,想说什麽,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那双早已被硝烟熏得生疼的眼睛里涌出来。
混着血污,滚滚而下。
妇好看着他,看着这个濒死的年轻士兵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彩,轻声说:
「虽然罗店北岸这边,暂时只过来了三辆。」
「但是——」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看向长江的方向,看向那片被战火笼罩的天空,声音清晰而坚定,仿佛在宣告一个必然到来的事实:
「不久后。」
「我们还有援军。」
「很多很多的援军。」
话音落下。
远处,那三辆「麒麟」坦克的炮塔,齐刷刷转动。
粗长的炮管,稳稳地指向了——
那两辆正在逼近的日军九五式轻型坦克。
炮口,幽深如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