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霰弹在空中炸开的闷响,像死神在云端叩响手指。
有日军士兵亲眼看着,那个三秒前还在挥舞军刀高喊「天闹黑卡板载」的少尉。
三秒后,他的身体就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的番茄——
噗嗤。
衣服连同里面的皮肉,同时炸开几十个血洞。
冲锋的势头,硬生生被止住了。
前排的日军士兵本能地停下脚步。
「魔……魔鬼……」
一个叫小野的二等兵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些刚刚还活蹦乱跳丶现在却变成残破尸体的同伴,手里的三八式步枪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参军才三个月,是从大阪徵召来的商人之子。
来中国前,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野啊,去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可现在——
他看着一个被钢珠打爆了头的同伴,脑浆溅在旁边焦黑的树干上,白花花红彤彤混在一起。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他弯下腰,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因为从昨天晚上开始,他们就只吃了半块压缩饼乾。
「小野!捡起枪!冲锋!」
旁边的军曹嘶吼着,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小野被扇得眼冒金星,却依旧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那片不断落下钢珠雨的区域。
冲锋?
冲上去送死吗?
「我……我不冲了……」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像蚊子。
但军曹听见了。
「八嘎!你说什麽?!」
军曹怒目圆睁,举起军刀就要砍——
「轰——!!!」
又一发榴霰弹在不远处炸开。
钢珠嗖嗖飞过。
军曹的半个脑袋没了。
红的白的喷了小野一脸。
温热的,腥甜的。
小野呆呆地伸手摸了一把脸,看着满手的红白混合物。
然后——
「啊啊啊啊啊——!!!」
他尖叫起来,转身就跑。
像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一边跑,一边撕扯自己身上的衣服,好像那些布料是烧红的烙铁。
「别杀我!别杀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他的尖叫,像一根导火索。
「我也不冲了!」
「逃啊——!!」
「快逃——!!!」
越来越多的士兵,扔掉了手中的枪,在焦土和碎尸上狂奔。
他们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狂热,不再是勇猛。
是惊恐。
是崩溃。
是彻底的精神瓦解。
前一秒还高喊「板载」的帝国皇军,下一秒就变成了哭爹喊娘丶恨不得多长两条腿的溃兵。
滑稽吗?
很滑稽。
一头日军跑得太急,被一具尸体绊倒,摔了个狗啃泥。
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跑,连钢盔掉了都不敢回头捡。
还有一头日军跪在地上,对着中国阵地的方向连连磕头,嘴里念叨着: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麒麟102」坦克内。
绣娘的眼睛贴在观瞄镜上,冷静地观察着战场。
火控系统的屏幕上,跳动着不断刷新的数据:
距离:550米。
风速:2.8米/秒。
湿度:73%。
剩馀榴霰弹:7发。
但她没有继续开火。
而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透过高倍率的观瞄镜,她能清晰地看到——
日军的冲锋阵型,已经彻底乱了。
前排的士兵在溃逃。
中间的士兵在犹豫。
后排的士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麽,还在往前挤。
整个进攻浪潮,像撞上礁石的海水,开始倒卷。
「溃散之势,正在形成。」
绣娘低声自语,声音在密闭的车舱里回荡。
她选择榴霰弹的目的,达到了。
这种弹药,不仅杀伤面积大,更重要的是——
它的杀伤方式,太有视觉冲击力了。
子弹打中人,可能就是一个血洞。
炮弹炸中人,可能就是一具破碎的尸体。
但榴霰弹不一样。
它在空中爆炸,钢珠和破片像雨点一样洒下。
中弹的人,往往不是当场死亡,而是在血泊里痛苦挣扎,惨叫哀嚎。
他们的惨状,会被周围的同伴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的惨叫,会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恐惧,是会传染的。
当第一个士兵转身逃跑,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当第一个中队溃散,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一旦溃散之势形成,就像雪崩,再也无法阻止。
绣娘的手指,离开了发射钮。
她切换到通讯频道:
「铁砧,破门者。」
「在。」
「在。」
「继续保持警戒,随时准备继续战斗。」
「明白。」
「收到。」
…………
日军进攻阵地后方,临时指挥所。
步兵第五旅团旅团长片山里一郎少将,站在一辆八九式中战车的炮塔上,举着望远镜,脸色铁青。
他看到了什麽?
看到了他精心部署的炮兵阵地,在几分钟内,化为一片火海。
看到了他麾下的士兵,在那种诡异的丶从天而降的钢珠雨面前,像麦子一样被收割。
更看到了——
溃逃。
帝国皇军,竟然在溃逃!
像丧家之犬一样,丢盔弃甲,哭爹喊娘,朝着后方狂奔!
「八嘎——!!!」
片山里一郎猛地将望远镜摔在地上。
「不许退!不许退——!!!」
他嘶声咆哮,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督战队!督战队在哪——!!!」
「哈依!」
一个中尉快步跑上前,立正敬礼:
「旅团长阁下!督战队已就位!共五十人,全部是从各联队抽调的最忠诚丶最冷酷的士官!」
片山里一郎跳下战车,从腰间拔出那把镀金的将官手枪。
「带路!」
「哈依!」
督战队的防线,设在溃逃路线的必经之路上。
五十名士官,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排成一排,脸色冷得像冰。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
后退者,杀。
逃跑者,杀。
动摇军心者,杀。
在他们前方,溃逃的日军士兵已经涌了过来。
黑压压的一片,像受惊的羊群。
「站住!」
督战队队长,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少尉,厉声喝道:
「再敢后退一步,格杀勿论!」
溃兵们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刺刀,看着督战队士兵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气,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前有督战队,后有那种恐怖的钢珠雨。
进退两难。
「让开!让我们过去!」
一个满脸是血的上等兵哭喊着:
「前面是地狱!是魔鬼!冲上去就是死啊!」
「八嘎!」
督战队少尉抬手就是一枪。
砰!
子弹打在那个上等兵脚下,溅起一撮泥土。
「再敢妖言惑众,下一枪就打爆你的头!」
溃兵们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
片山里一郎到了。
他走到督战队前方,看着这几十头脸色惨白丶浑身发抖的溃兵,眼中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意。
片山里一郎知道,一旦这几十个日军溃兵真的逃了。
那第五步兵旅团的的其他人,也会有样学样,四散而逃。
到了那时,别说五十个督战队员了,就是五百个,也无能为力。
他必须让这些溃兵,重新向战场冲锋,阻止当前之溃散之势。
片山里一郎长出一口气,但却没有说话。
他举起手枪,瞄准了溃兵最前排的一个士兵。
那是个年轻的二等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他裤裆湿了一大片,显然是吓尿了。
「旅……旅团长阁下……」
「我…………」
年轻士兵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嘴唇哆嗦着,想说什麽。
砰!
枪响了。
子弹打穿了他的眉心。
年轻的尸体向后仰倒,眼睛还睁着,里面充满了茫然和不解。
他到死都不没明白,为什麽杀死他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
片山里一郎放下还在冒烟的手枪,冷冷地扫视着溃兵:
「看到了吗?」
「这就是临阵脱逃的下场。」
溃兵们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杀鸡儆猴。
效果立竿见影。
片山里一郎的目光,在溃兵中扫视。
最后,停在了一个身材矮小丶脸色惨白如纸的士兵身上。
「龟田一等兵。」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进那个士兵的耳朵里。
龟田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立正:
「哈……哈依!」
「我记得你。」片山里一郎慢慢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你是从秋田县来的,对吧?」
「是……是的!阁下!」
「家里有个老母亲,还有个刚满月的儿子。」片山里一郎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起来,但那种温和,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毛骨悚然,
「你出征前,村里还给你开了欢送会。你母亲抱着你哭,说等你凯旋归来。」
龟田的额头开始冒汗。
「现在——」片山里一郎的声音陡然转冷,「你却在战场上逃跑。」
「如果这个消息传回秋田……」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刀子:
「你母亲,还有脸活在世上吗?」
「你儿子,长大后知道父亲是个逃兵,会怎麽想?」
「你们龟田家,一直本本分分。到了你这一代,好不容易出了个『帝国军人』——」
片山里一郎凑近龟田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却让周围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想让整个家族,因为你一个人,蒙上永远的耻辱吗?」
龟田的脸色,从惨白变成死灰。
他仿佛看到了——
老母亲跪在祠堂里,对着祖先牌位痛哭流涕。
妻子抱着儿子,被村里人指指点点。
儿子上学后,被同学嘲笑「你爸爸是逃兵」。
整个龟田家,在村里再也抬不起头。
甚至……
按照军国主义那套扭曲的逻辑,家人可能真的会被逼着「剖腹谢罪」。
「不……不要……」
龟田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
「求求您……阁下……不要告诉我家人……」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片山里一郎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像有千斤重:
「回到你的位置。」
「拿起你的枪。」
「向前冲锋。」
「用敌人的血,洗刷你刚才的懦弱。」
「用战功,为家族赢得荣誉。」
「否则——」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龟田呆呆地站了几秒。
然后,他弯腰,捡起了刚才扔掉的步枪。
接着,他转过身,看向前方那片依旧在冒着硝烟丶布满了尸体和鲜血的战场。
眼神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崩溃。
只剩下一种麻木的丶认命的绝望。
「哈依。」
他嘶哑地应了一声,端着枪,迈开脚步。
片山里一郎的目光,又转向其他溃兵。
「今井二等兵。」
一个瘦高的士兵浑身一颤。
「你父亲是渔夫,去年出海遇到了风暴,尸骨都没找到。你母亲一个人拉扯三个弟妹,全靠你寄回去的军饷过日子。」
今井的脸色变了。
「如果让她知道,你在战场上逃跑,被军法处置——」
片山里一郎没说下去。
但今井懂了。
他默默地捡起枪,跟在了龟田身后。
「石田上等兵。」
「你未婚妻在东京的纺织厂做工,每个月都给你写信,说等你回去就结婚。」
石田的拳头攥紧了。
「如果她知道,她的未婚夫是个懦夫——」
「我不是懦夫!」
石田突然嘶吼起来,眼睛通红:
「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麽?」片山里一郎冷冷地看着他,「只是怕死?」
石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怕死很正常。」片山里一郎的声音忽然又「柔和」起来,
「但帝国军人,不能怕死。你的死,会为家族带来荣耀。你的逃跑,会让整个家族蒙羞。」
他顿了顿:
「想想你的未婚妻。」
「如果她知道你战死了,她会为你哭泣,为你自豪,一辈子守着你的牌位。」
「如果她知道你逃跑了,她会怎麽想?」
石田的身体开始颤抖。
最终,他也捡起了枪。
一个接一个。
片山里一郎像点名一样,点出这些溃兵的家庭背景,用他们最在乎的亲人丶最珍视的荣誉,作为要挟的筹码。
有的士兵家里有生病的父亲。
有的士兵家里有等待赡养的妹妹。
有的士兵是家族的长子,肩负着传宗接代的责任。
每个人,都有软肋。
而片山里一郎,精准地找到了这些软肋,然后,狠狠捅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