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石田死死盯着太田,
太田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队长……咱们这支小队,这次突击……有带手榴弹。」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石田的脸色:
「本来是……打算近距离炸那些铁王八用的。」
「铁王八」是他们私下里给中国军队那三辆钢铁巨兽起的外号。
「但我们现在……」太田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关键的那句话:
「发现了这栋小楼。」
他没说完。
石田的眼睛猛地亮起来。
「手榴弹!」他一巴掌拍在断墙上:「对啊!手榴弹!我们可以从炸开缺口!从侧面炸开缺口!」
他语速极快,唾沫星子喷在太田脸上:
「太田!你很不错!不愧是上过陆军学院的!」
他伸手,用力拍太田的肩膀。
「等打下上海,我一定向高层推荐你!升官!发财!光宗耀祖!」
太田被他拍得身子一晃一晃。
嘴角费力地扯动,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难看。
比哭还难看。
他确实上过陆军学院。
三个月的速成班。
连手榴弹都没扔过几颗。
训练场上扔的是木制教练弹,五米的距离,他扔了三次,两次没进圈。
教官骂他是「手榴弹白痴」。
这话他不敢说。
现在更不敢说。
他只是低着头,任石田拍着他的肩膀,嘴里机械地应着:
「哈依……哈依……」
就在这时。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队长。」
石田转过头,看见松本健蹲在角落里,背靠着墙壁。
「松本?」石田皱眉。
松本没有看石田。
他盯着那栋青石小楼:
「队长,支那人选择这栋小楼作为阵地,是有其考量的。」
他抬起手,指向那栋在晨光中沉默的建筑:
「这楼是百年老宅。」
「青石砌墙。」
「糯米浆灌缝。」
他一字一顿:
「一个手榴弹,连皮都蹭不掉。」
石田脸上的兴奋,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要好几个。」松本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课堂上分析战术案例,「捆在一起。放在最薄弱的地方——墙角,窗根,门框。」
「而且——」
他顿了顿:
「必须近距离。五米以内。」
然后,他转头,看向门口那具趴在地上的丶已经僵硬的半截尸体。
看向那扇黑洞洞的门。
「但现在——」
「我们连冒头都不敢。」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石田脸上刚刚燃起的狂喜,再次变成死灰。
他知道松本说得对。
那栋小楼,从正面攻不进去。
大门的位置,已经被那支中国残军用血肉城墙堵死了。
那柄虎头大刀还在滴血。
那个神枪手还不知藏在哪个角落。
那十三道沉默的身影,像十三根钉子,死死钉在那里。
从正面强攻。
多少人都不够死的。
他的三角眼,看向小楼侧面的墙壁。
青石。
糯米浆。
百年老宅。
如果能从侧面……
如果能绕过正门……
如果能把手榴弹塞到墙角……
但问题来了。
谁去?
石田的三角眼,缓缓扫过面前这二十三头日军。
松本。
太田。
渡边。
高桥。
佐佐木。
……
每一张脸,他都看了一遍。
可每一头日军,都在回避他的目光。
像躲避瘟疫一样。
石田深吸一口气。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丶伪装出来的「公平」:
「你们。」
「抽签吧。」
死寂。
二十三头日军,没有人动。
过了不知多久。
终于。
有一头日军鼓起勇气。
那是渡边——一个二十出头的二等兵。
「队……队长……」
「你呢?」
石田浩二梗着脖子,眼睛看着别处。
「我要指挥。」
「我不去。」
抽签开始了。
松本健从角落里拖出一个破损的炮弹箱,从箱盖上撕下一块还算完整的纸板。
用刺刀裁开。
裁成二十三张细长的纸条。
然后。
他从其中抽出三张。
把这三张,从中折断。
变成只有一半长的「短签」。
接着,他把所有纸条握在手心。
用力捏。
然后。
哗啦——
二十三颗纸团,全部扔进一个空头盔里。
「抽吧。」石田浩二小队长说。
没人动。
石田等了五秒。
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烦躁。
「抽!」
「你们不抽——」
他喘着粗气,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猪:
「我就把你们全报上去!」
他一个个指着他们,手指颤抖:
「战场抗命!」
「畏敌不前!」
「临阵脱逃!」
「全都枪毙!」
「家人连坐——!!!」
「都要——切腹自尽!!!」
最后几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一头日军士兵的身上。
如果他们「畏敌不前」被处决……
家里的亲人,会是什麽下场?
终于。
有人伸手了。
第一个伸手的,是太田。
他脸色惨白,嘴唇青紫,一直在抖。
终于,他闭上眼,随便抓了一个。
纸团被他死死攥在手心。
他没有立刻打开。
只是攥着。
第二个伸手的,是渡边。
他比太田更年轻。
手抖得更厉害。
他抓了一个纸团,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软在地上。
长签。
他活下来了。
第三个,第四个……
纸团被一个个取出。
有人打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瘫坐在地,像刚从水里捞起来——长签。
有人打开后,整个人僵住。
一头日军老兵,抽到短签的瞬间。
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家里……还有五个孩子……」
「最小的才两岁……」
「我死了……谁来照顾他们啊……」
石田不耐烦地挥挥手:
「下一个!别耽误时间!」
二十三张纸条。
全部开完。
二十张长签。
三张短签。
太田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血痕。
他低下头。
手指慢慢展开。
半截。
短签。
他盯着那半截纸条,看了很久。
久到身边的渡边轻轻推了他一下:
「太田君……」
太田抬起头,脸上是死了妈一样的表情,
「太田。」石田的声音响起。
「去吧。」
「去玉碎吧。」
太田没有动。
他跪坐在地上,低着头。
肩膀在轻轻颤抖。
「队长……」
「我在广岛的家里……还有妻子……」
「她才二十三岁……」
「我们结婚才一年……」
「我走的时候……她已经有孕了……」
他说不下去了。
石田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
「中国有句古话——」
他看着太田:
「汝妻子,吾养之。」
太田愣住了。
他不懂中文。
但他这句话的意思。
你的妻子和孩子,我来抚养。
他盯着石田。
盯着那双毫无波澜的三角眼。
突然。
太田明白了。
石田这个畜生。
他不会养的。
这句话,只是让他去死得更甘心一点。
就像哄骗一头待宰的猪。
「安心去吧,我会好好喂你的崽。」石田浩二小队长又补充道。
这句话,猪听不懂。
但太田听懂了。
他全都懂了。
可是。
抗命?
逃兵?
家人连坐。
妻子。
未出世的孩子。
他低下头,喉咙滚动:
「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