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前线来电!」
通讯兵的声音,在指挥所里响起。
藤田进坐在太师椅上,没有动。
只是挥了挥手。
「念。」
通讯兵看着电文。
拿着电文纸都在抖。
「步兵第二十三联队,遭受不明武器攻击,伤亡惨重,请求……」
他顿了顿。
喉结滚动了一下。
艰难地挤出后半句:
「请求撤退……」
藤田进猛地站起来。
那动作,像弹簧。
「不准退!」
他的声音炸开。
在指挥所里回荡。
震得那些参谋们肩膀一抖。
「告诉他们,继续进攻!」
「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通讯兵颤抖着。
「哈……哈依!」
通讯兵转身跑出去。
田中参谋长站在旁边。
看着藤田进。
眼神复杂。
他想说这样打下去,第三师团真的会打光的。
但最终。
什麽都没说。
只是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脚尖。
因为他也知道。
罗店北岸,打到现在。
是看中国人先守不住。
还是日军第三师团先死光。
没有第三条路。
远处。
罗店北岸的阵地上。
「鬼子还会继续集结。」绣娘轻声说。
铁砧的声音带着一种「这帮狗东西怎麽还不死绝」的烦躁:
「送死还这麽积极?」
「不是积极。」绣娘摇头。
「是有人在逼他们。」
「谁?」
「藤田进。」
她顿了顿:
「那个老鬼子,在用日军的命,换我们的弹药。」
绣娘继续说。
「他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弹药。」
「但他知道,我们的弹药是有限的。」
「他在赌。」
「赌我们的弹药先打完。」
「赌他的人先死完之前,我们的弹药会先耗尽。」
铁砧的声音响起。
带着一丝沙哑。
「那……我们还有多少?」
绣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弹药存量。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不多了。」
「真的不多了。」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响起。
低沉。
但很有力。
「弹药不多了吧。」
绣娘转头。
三营七连连长陈大山,就站在麒麟坦克边上。
很近。
近得能看见他脸上的每一道血痕。
他的手,握着那柄卷刃的大刀。
握得很紧。
指节发白。
他走上前。
走到绣娘面前。
那只独眼,在晨光下亮得惊人。
亮得像烧红的铁。
「绣娘同志。」他开口。
声音沙哑。
像砂纸磨铁:
「今天,咱们可能要全交代在这儿了。」
绣娘看着他。
看着这个独眼连长。
看着这张满是血污的脸。
看着这只燃着火的眼睛。
「陈连长。」
她问:
「对面有两万多头鬼子,会怕吗?」
陈大山愣了一下。
然后。
咧嘴笑了。
「怕个屁!」
他一字一句:
「能跟你们这些后世的英雄并肩作战——」
他顿了顿。
深吸一口气。
「死了也值!」
这时,绣娘突然问道:
「陈连长,你是哪里人?」
陈大山愣了一下。
这个铁血军人,从开战到现在,一直在冲,一直在杀,一直在用命顶着。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在这种时候,问他这个问题。
但他还是回答了。
没有犹豫。
「川人。」
就两个字。
简洁得像他的刀。
绣娘点点头:
「壮士出川,来到上海。」
陈大山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柄卷刃的虎头大刀,望向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不是日军来的方向。
是西南。
很远很远的西南。
那里,是他的家。
四川。
一个叫陈家坳的小村子。
四面环山,中间一块平地,种着水稻和玉米。村口有一棵老黄葛树,树龄三百年,树冠遮了半亩地。夏天的时候,全村人都在树下乘凉,摆龙门阵。
他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水冬暖夏凉。
他爹叫陈罗头,种了一辈子地,背驼了,手粗糙得像树皮。
他娘姓周,没名字,大家都叫她陈周氏。她一辈子没出过村子,最远去过镇上,还是年轻时卖鸡蛋去的。
他有个媳妇,叫翠花,隔壁村的,圆脸,爱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们成亲那年,他二十二,她十九。
他有个娃,儿子,叫狗蛋——贱名好养活。今年该五岁了,不知道长多高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这个当爹的。
他想起离家那天。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的消息传到四川。
乡公所来人,说要抽壮丁,打鬼子。
他是第一个报名的。
他爹没说话,只是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旱菸。
他娘哭了,哭了一宿,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
翠花没哭。
她只是给他包了几件换洗衣裳,煮了十个鸡蛋,塞进包袱里。
狗蛋拉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爹,你去哪儿?」
他蹲下来,看着儿子的脸。
那张小脸,圆圆的,像翠花。
「爹去打坏人。」他说,「打完了就回来。」
狗蛋问:「打多久?」
他想了想,说:「很快。」
狗蛋笑了:「那爹早点回来,陪我耍。」
他点头。
然后,他站起来,背起包袱,走出院子。
他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他走了三天山路,才到县城。
然后坐车,坐船,坐火车,一路向东。
越走越远,越走越陌生。
他从来没见过这麽大的山,这麽宽的河,这麽多的人。
他从来没见过上海。
那麽大的城,那麽高的楼,那麽多的洋人。
但他没有时间看。
因为鬼子来了。
他们川军,被派到最前线。
罗店。
他带着他的兵,守在这片废墟上。
一天,两天,三天。
他那些弟兄,许多和他一样从四川出来的娃儿们,一个个倒在他面前。
有的他认识,是隔壁村的。
有的他不认识,但说着和他一样的四川话。
他们倒下去的时候,有的人喊娘,有的人喊爹,有的人喊媳妇的名字,有的人什麽都没喊,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埋不了他们。
没有时间,也没有地方。
只能让他们躺在那里,躺在他们用命守的土地上。
他有时候想,狗蛋现在在干什麽?
是不是在村口的黄葛树下,和别家的娃儿一起耍?
是不是在院子里追鸡撵狗,弄得一身泥?
是不是晚上睡觉前,会问翠花:「爹怎麽还不回来?」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
他,回不去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