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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丶陈家坳

    「报告!前线来电!」

    通讯兵的声音,在指挥所里响起。

    藤田进坐在太师椅上,没有动。

    只是挥了挥手。

    「念。」

    通讯兵看着电文。

    拿着电文纸都在抖。

    「步兵第二十三联队,遭受不明武器攻击,伤亡惨重,请求……」

    他顿了顿。

    喉结滚动了一下。

    艰难地挤出后半句:

    「请求撤退……」

    藤田进猛地站起来。

    那动作,像弹簧。

    「不准退!」

    他的声音炸开。

    在指挥所里回荡。

    震得那些参谋们肩膀一抖。

    「告诉他们,继续进攻!」

    「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通讯兵颤抖着。

    「哈……哈依!」

    通讯兵转身跑出去。

    田中参谋长站在旁边。

    看着藤田进。

    眼神复杂。

    他想说这样打下去,第三师团真的会打光的。

    但最终。

    什麽都没说。

    只是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脚尖。

    因为他也知道。

    罗店北岸,打到现在。

    是看中国人先守不住。

    还是日军第三师团先死光。

    没有第三条路。

    远处。

    罗店北岸的阵地上。

    「鬼子还会继续集结。」绣娘轻声说。

    铁砧的声音带着一种「这帮狗东西怎麽还不死绝」的烦躁:

    「送死还这麽积极?」

    「不是积极。」绣娘摇头。

    「是有人在逼他们。」

    「谁?」

    「藤田进。」

    她顿了顿:

    「那个老鬼子,在用日军的命,换我们的弹药。」

    绣娘继续说。

    「他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弹药。」

    「但他知道,我们的弹药是有限的。」

    「他在赌。」

    「赌我们的弹药先打完。」

    「赌他的人先死完之前,我们的弹药会先耗尽。」

    铁砧的声音响起。

    带着一丝沙哑。

    「那……我们还有多少?」

    绣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弹药存量。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不多了。」

    「真的不多了。」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响起。

    低沉。

    但很有力。

    「弹药不多了吧。」

    绣娘转头。

    三营七连连长陈大山,就站在麒麟坦克边上。

    很近。

    近得能看见他脸上的每一道血痕。

    他的手,握着那柄卷刃的大刀。

    握得很紧。

    指节发白。

    他走上前。

    走到绣娘面前。

    那只独眼,在晨光下亮得惊人。

    亮得像烧红的铁。

    「绣娘同志。」他开口。

    声音沙哑。

    像砂纸磨铁:

    「今天,咱们可能要全交代在这儿了。」

    绣娘看着他。

    看着这个独眼连长。

    看着这张满是血污的脸。

    看着这只燃着火的眼睛。

    「陈连长。」

    她问:

    「对面有两万多头鬼子,会怕吗?」

    陈大山愣了一下。

    然后。

    咧嘴笑了。

    「怕个屁!」

     他一字一句:

    「能跟你们这些后世的英雄并肩作战——」

    他顿了顿。

    深吸一口气。

    「死了也值!」

    这时,绣娘突然问道:

    「陈连长,你是哪里人?」

    陈大山愣了一下。

    这个铁血军人,从开战到现在,一直在冲,一直在杀,一直在用命顶着。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在这种时候,问他这个问题。

    但他还是回答了。

    没有犹豫。

    「川人。」

    就两个字。

    简洁得像他的刀。

    绣娘点点头:

    「壮士出川,来到上海。」

    陈大山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柄卷刃的虎头大刀,望向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不是日军来的方向。

    是西南。

    很远很远的西南。

    那里,是他的家。

    四川。

    一个叫陈家坳的小村子。

    四面环山,中间一块平地,种着水稻和玉米。村口有一棵老黄葛树,树龄三百年,树冠遮了半亩地。夏天的时候,全村人都在树下乘凉,摆龙门阵。

    他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水冬暖夏凉。

    他爹叫陈罗头,种了一辈子地,背驼了,手粗糙得像树皮。

    他娘姓周,没名字,大家都叫她陈周氏。她一辈子没出过村子,最远去过镇上,还是年轻时卖鸡蛋去的。

    他有个媳妇,叫翠花,隔壁村的,圆脸,爱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们成亲那年,他二十二,她十九。

    他有个娃,儿子,叫狗蛋——贱名好养活。今年该五岁了,不知道长多高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这个当爹的。

    他想起离家那天。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的消息传到四川。

    乡公所来人,说要抽壮丁,打鬼子。

    他是第一个报名的。

    他爹没说话,只是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旱菸。

    他娘哭了,哭了一宿,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

    翠花没哭。

    她只是给他包了几件换洗衣裳,煮了十个鸡蛋,塞进包袱里。

    狗蛋拉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爹,你去哪儿?」

    他蹲下来,看着儿子的脸。

    那张小脸,圆圆的,像翠花。

    「爹去打坏人。」他说,「打完了就回来。」

    狗蛋问:「打多久?」

    他想了想,说:「很快。」

    狗蛋笑了:「那爹早点回来,陪我耍。」

    他点头。

    然后,他站起来,背起包袱,走出院子。

    他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他走了三天山路,才到县城。

    然后坐车,坐船,坐火车,一路向东。

    越走越远,越走越陌生。

    他从来没见过这麽大的山,这麽宽的河,这麽多的人。

    他从来没见过上海。

    那麽大的城,那麽高的楼,那麽多的洋人。

    但他没有时间看。

    因为鬼子来了。

    他们川军,被派到最前线。

    罗店。

    他带着他的兵,守在这片废墟上。

    一天,两天,三天。

    他那些弟兄,许多和他一样从四川出来的娃儿们,一个个倒在他面前。

    有的他认识,是隔壁村的。

    有的他不认识,但说着和他一样的四川话。

    他们倒下去的时候,有的人喊娘,有的人喊爹,有的人喊媳妇的名字,有的人什麽都没喊,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埋不了他们。

    没有时间,也没有地方。

    只能让他们躺在那里,躺在他们用命守的土地上。

    他有时候想,狗蛋现在在干什麽?

    是不是在村口的黄葛树下,和别家的娃儿一起耍?

    是不是在院子里追鸡撵狗,弄得一身泥?

    是不是晚上睡觉前,会问翠花:「爹怎麽还不回来?」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

    他,回不去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