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山路蕃瓜弄宿舍,王北海三人正准备启程返回安徽广德603基地,却见大黄的父母风尘仆仆赶来,两位老人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眼底还泛着红丝。
「这是阿清的骨灰,你们……你们帮他了个心愿吧。」大黄的父亲黄阿四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用蓝布层层包裹的骨灰盒递到王北海面前。
王北海一愣,伸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骨灰盒,蓝布上还带着老人手心的温度,他不明白大黄的父母为何把大黄的骨灰盒再次交给他。
大黄的母亲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孩子走前跟我们说过,万一哪天他出了意外,就让你们把他的骨灰撒进老港滩涂附近的海里,那里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也是他这辈子最风光丶最踏实的日子。」
老妇人的声音哽咽着:「我本来舍不得,留着儿子的骨灰,好歹还有个念想。可夜里睡不着,总想起他小时候在滩涂上跑的样子,想起他说要跟着你们搞航天事业那充满光亮的眼神。孩子的心大,咱不能拦着,最后也要尊重他的遗愿。」
王北海慢慢展开蓝布,熟悉的檀木骨灰盒露了出来,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直抵心底。
原来大黄早就考虑到了遇到意外的情况,而这个情况是他们之前从未考虑过的,从这方面来看,大黄的心智要比他们都成熟许多,他们为国家造火箭,这项任务本身就充满了危险和不确定性,看来,他们也应该为以后的事多考虑考虑了,不然,哪天牺牲了,家里人都不知道自己的最后遗愿。
「以后咱要是能闲下来,就骑着自行车去海边,一直骑到大海尽头。」
大黄的话再次出现在几人的脑海中。
老坛和强子也猛地回过神来,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天夜里,他们还约定,等T-7探空火箭成功发射,就一起完成这场骑行,把对航天的执着丶对未来的期许,都揉进海浪与风声里。可后来任务越来越紧,发射场的灯火彻夜不熄,科研攻关的压力接踵而至,这场约定便被搁置了,直到此刻才被重新唤醒。
「叔,婶,你们放心,我们一定帮大黄完成心愿。」王北海握紧骨灰盒声音坚定,「我们四个的约定,也该兑现了。」
大黄的父母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他们知道,儿子的魂,终究是要回到他最热爱的地方去。
告别了两位老人,王北海带着老坛和强子找到周公馆借了三辆自行车,周世勋要派车送他们,却被王北海婉拒了,他们要用最开始骑车的方式再陪大黄一程。
王北海把裹着骨灰盒的蓝布再次背在身上,三人骑上自行车,迎着晨雾,朝着老港的方向出发。
自行车碾过石板路,发出哒哒的声响,惊扰了巷子里的几只野猫。弄堂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自行车驶入狭窄的弄堂,两旁的石库门房子错落有致,斑驳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晾晒的衣物在头顶随风飘荡。孩子们在弄堂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老奶奶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菜,眼神温和地看着他们经过。
穿过几条热闹的弄堂,骑了约莫半个多小时,陆家浜渡口渐渐出现在眼前。渡口旁挤满了人,有背着行囊的旅人,有提着菜篮子的主妇,还有推着板车的商贩,渡口人声鼎沸。江面上,几艘轮船来来往往,汽笛声此起彼伏,江水泛着浑浊的黄色,拍打着岸边的石阶。
三人推着自行车排队等候轮渡,阳光渐渐升高,照在身上开始发烫。王北海望着江面,想起上次乘坐轮渡前往杨浦工业区的场景,那时的他们,还在为感谢合作单位而奔波,而现在,却是带着兄弟的骨灰,奔赴一场与大海的约定。
「船来了!」强子喊了一声,三人推着自行车跟着人流走上轮渡。轮渡上已经挤满了人,自行车只能停在甲板的角落。王北海扶着车后座的同时另一只手抱着胸前的骨灰盒,生怕被人碰到,老坛和强子则站在旁边,默默守护着。
轮渡缓缓驶离码头,江风拂面而来,带着江水的腥气。王北海望着远处的江面,浦西的高楼大厦渐渐远去,浦东的农田与棚户再次映入眼帘。江面宽阔,船只往来穿梭,远处的天空湛蓝,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
渡抵达浦东的渡口,三人推着自行车下了船,沿着沪南路继续骑行。沪南路是一条宽阔的水泥马路,两旁种着高大的白杨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路上的车辆不多,偶尔有几辆卡车驶过,扬起一阵路边的尘土。
骑行的路程比想像中更为漫长,太阳渐渐升到头顶,晒得人浑身发烫。三人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衫。路面渐渐从水泥路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骑行起来格外费力。
王北海骑在最前面,身前的骨灰盒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摆,他骑得格外小心,尽量避开那些凸起的石块。老坛和强子跟在后面,三人都没有多说话,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和偶尔的喘息声,伴着微风,在空气中弥漫。
又骑了一段路程,三人停在路边的大树下靠着树干休息。王北海解开绑在身前的蓝布,隔着蓝布摸了摸冰骨灰盒轻声说:「大黄,再坚持一会儿,咱们很快就能到海边了。」
他们坐在树荫下,就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吃着乾粮。路边偶尔有村民经过,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看到王北海身前抱着的包裹,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却也没有多问。
休息了约莫十分钟,三人再次跨上自行车,继续前行。路面渐渐变得起伏不平,两旁的白杨树也换成了低矮的灌木丛,远处的农田一望无际,金黄色的稻穗在风中摇曳,宛如一片金色的海洋。偶尔能看到几间散落的农舍,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一派宁静祥和的乡村景象。
骑行的过程中,他们偶尔会说起一些过去的事。说起在老港滩涂掏大青蟹的日子,在发射场熬夜攻关的时光,在番瓜弄宿舍嬉戏打闹的瞬间。每说起一件事,他们的心里就多了份思念,那些一起奋斗丶欢笑的日子,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可如今,却只能在回忆中找寻。
「快到了!」强子兴奋地喊道,脚下的力道也加大了几分。
王北海和老坛也精神一振,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他们加快了骑行的速度,自行车在土路上疾驰,风声在耳边呼啸。随着距离的拉近,大海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咸湿的海风也渐渐吹了过来,带着大海独有的气息。
终于,南汇县老港滩涂出现在眼前。曾经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成片的芦苇荡随风摇曳,滩涂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洼,远处的大海与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他们曾经掏大青蟹的地方,就在目光的尽头,那片熟悉的滩涂,承载着他们太多的回忆。
三人骑着自行车,沿着滩涂边的堤坝小路继续前行,径直朝着大海的方向骑去,下了堤坝,穿过滩涂小径,一直骑行到大海尽头。
「骑不动了!」强子大喊一声,猛地松开双手,自行车失去平衡,带着他一起倒进了浅海里。海水没过膝盖,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王北海和老坛也停下了脚步,看着彼此满身的海水,相视一笑,然后也松开了车把,任由自行车倒在海水里,两人缓缓倒进了大海里。海水漫过身躯,带着大海的咸腥味,包裹着他们的身体。
站在浅海滩里,三人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任凭海浪拍打在身上。曾经的约定,在这一刻终于实现。他们骑行过弄堂,穿过轮渡,沿着沪南路一路前行,最终抵达了大海的尽头,完成了那场迟到了许久的心愿。
「大黄,我们到海边了。」王北海对着大海喊道,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们带你骑到了尽头,尽头就是大海!」
老坛和强子也跟着大喊起来,声音在海面上回荡。
太阳渐渐西斜,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地平线上,渐渐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景象。
王北海他丶老坛和强子从海里走出来,扶起自行车,朝着海边走去。自行车碾过湿漉漉的沙滩,留下一串深深的车辙。
夜幕渐渐降临,天空被染成了墨色,月光皎洁,洒在滩涂上,形成一片银色的光晕。
三人按照事先约定,找到了那位愿意借船给他们的老乡。老乡已经把船停在了岸边,那是一艘小小的渔船,船身不大,却十分结实。「夜里风大,你们可得小心点。」老乡叮嘱道,递给他们一盏煤油灯,「拿着这个,照照亮。」
王北海接过煤油灯,心怀感激。
再次来到海边时,海风比白天更加猛烈,呼啸着掠过海面,带着大海的咸腥味扑面而来。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阵阵轰鸣声,像是大海在为大黄奏响的挽歌,悲壮而深沉。
夜里,万籁俱寂,只有海风呼啸的声音。三人推着小船,慢慢走进海里,然后一起跳上了船。老坛和强子拿起船桨,用力划着名,小船在海浪中起伏摇晃,缓缓驶向大海深处。王北海坐在船中央,手捧着那个蓝布包裹的骨灰盒,眼神凝重而悲伤。
煤油灯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小船周围的一片海面。随着小船渐渐远离岸边,身后的海岸线也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夜色中。此时的大海,平静中带着一丝神秘,月光和星空倒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仿佛是一条通往天际的银河,远处的深色海面与夜空融为一体,分不清边界。
王北海捧着骨灰盒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大黄的模样。他想起大黄第一次看到火箭图纸时的兴奋,想起大黄在发射场熬夜计算数据的专注,想起大黄在蕃瓜弄宿舍给他们讲家乡大海故事时的神采飞扬,想起大黄到他们在滩涂上抓大青蟹的快乐瞬间。
当小船划离岸边,夜晚的海水由深蓝色变成黑色入墨,王北海缓缓打开蓝布,露出了那个熟悉的檀木骨灰盒。他轻轻打开骨灰盒的盖子,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大海的咸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他俯身,将骨灰盒慢慢倾斜,大黄的骨灰顺着盒沿缓缓滑落,融入了漆黑的海水里丶夜空的风中。
老坛和强子这时候也停止了划船,他们也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帮着王北海,将剩馀的骨灰全部撒向大海。骨灰在夜空中飘散,被海风一吹,化作无数细小的颗粒,像是一片片闪烁的星辰,向着大海深处飞去。这些骨灰都承载着三人的思念,承载着大黄对航天事业的热爱,它们融入了大海,与星空相伴,与海浪共存。
小船在海面上停留了许久,三人静静地坐着,望着星空,望着大海,与大黄进行最后的告别。海风依旧呼啸,海浪依旧汹涌,却仿佛带走了他们所有的悲伤。
然而,未完成的航天事业还在继续,告别了老港滩涂,三人返回了安徽广德县603基地,再次全身心投入到新的航天任务中,为了大黄,也为了他们心中建设国家航天事业的理想,继续前行。
国防科委的最新指令下达:要求T-7探空火箭携带40公斤有效载荷上升至60公里以上,目标直指80至100公里高度,用以精准探测该空域的气象参数。更关键的是,箭头与箭体需实现安全分离回收,为重复使用奠定基础。
消息传开,整个科研队都动了起来,由王希季总工领衔的试制项目正式启动,新火箭被命名为T-7A,承载着中国航天向更高空域探索的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