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衣口袋里,到了这个时候,他开始有点儿紧张了,他面色不动,傅闻修却看了出来,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背。
“俞承斌,李静雪,找到了。”阿姨抽出一个薄薄的档案袋,边打开边随口闲聊:“唉,这小两口,当初一个是车间主任,一个是会计,我还喝过他们喜酒,可惜了,结婚那么多年没孩子,好不容易抱养了个回来,孩子刚上初中,车间出事,都去世了,你说说……”
她的话信息量太大,让池安不由得发愣。
“抱养的,孩子?”他皱着眉头问。
傅闻修的目光也沉了沉:“阿姨,您确定吗,他们没有生过孩子?”
“是啊。”阿姨推了推老花镜,确定的说:“印象挺深的,都是厂里的职工,结婚五六年了都没动静,两人看了好多医生也没怀上,后来突然就抱了个孩子回来,说是亲戚家超生的,家里养不起要扔掉,他们就要过来了,就在我们这儿上的户口啊。”
她摇摇头:“那孩子看着就不好养活,又瘦又小,声音小的跟猫崽子一样,我们还嘀咕,估计是早产,难养活,难怪人家亲生父母要扔了,不过那两口子宝贝的跟什么一样,尽心尽力的养了几年,大了也长漂亮了,就还是有点黑瘦,不太爱说话,还是不像本地人。”
傅嘉木,那个黑黑瘦瘦的孩子一定是傅嘉木。
但,如果俞承斌和李静雪没法生育,抱养了傅嘉木,那自己这个,据说是他们亲生的,让傅嘉木和傅乔池盈承受了二十年骨肉分离的孩子,又是哪里来的?
“后来呢。”池安听见自己的声音空荡荡的。
“后来啊,两口子福薄,孩子刚考上初中,厂里车间操作不当,漏电失火,烧死了好多人,他们夫妻俩都没了。”
阿姨叹了口气:“后来厂长赔了好多钱,厂子也干不下去了……他俩大概赔了十几万吧,都留给那孩子了,不过后来就没怎么见过他,不是说被什么亲戚接走了吗?去城里享福了,再往后,我就不知道了。”
一瞬间,池安感觉脚下有些发软。他并不难过,而被是一种极度的荒谬和诡异的荒诞感包裹了,仿佛他这么久以来,所有对于自己身份的认知,产生的愧疚,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了。
他不是傅家的孩子。
现在来看,也不是俞家的孩子。
那他是谁?他从哪儿来?
傅闻修的手臂稳稳托着池安的腰,让池安大部分的力气都倚在自己身上,他的声音冷静:“谢谢您,这些档案和户籍记录,可以复印一份带走吗?需要什么手续,我们配合。”
“哦,可以。”阿姨这才注意到池安脸色不太好看,她急忙道:“小伙子是不是不舒服?这有椅子,坐着歇歇吧?”
“不用了,谢谢阿姨。”池安扯扯唇角,冲她露出一个笑。
傅闻修给了身后一个眼神,助理心领神会,上前和阿姨一起弄复印的手续,他便搂着池安一起出了办公室的大门。
傅闻修此刻的心里像是被钝刀子反复划拉着,后悔懊恼的要命。
当初池安和傅嘉木的身世揭开后,他一门心思都放在了池安的情绪和后续的安置上,后来池安怀孕以后出走,他疯了一样的寻找,查到了俞家夫妻的姓名和长期的住所后就连夜赶了过来,发现池安不在这里,就没有继续深入。
是他疏忽了,他早该想到,早该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而不是在此刻,在池安逐渐适应一切后,再次直面这样残忍而颠覆的信息,让他在怀孕后期,最需要稳定的时间段,在情绪和精神上遭到如此剧烈的冲击。
看着池安脸色茫然,无措的站在那里,傅闻修只觉得胸腔闷痛到无法呼吸。
他的安安,他的弟弟,他小心翼翼捧在掌心,恨不得含在嘴里,藏在心脏的人,为什么要一而再地承受这些?
“安安。”
扬市的冬日阳光明媚,照在身上却并不觉得暖和,傅闻修将人完全抱在怀里:“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无论发生什么,你还有哥哥,知道吗。”
“我知道。”池安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他埋在傅闻修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的,哥哥。”
“乖,其他的事情就交给哥哥。你是谁,从哪里来,如果你想知道,我都会查清楚,不想知道,我们就不管。但你要记住,过去无法定义你的现在,更决定不了你的未来。你的未来,你的归处。”
他紧紧握住池安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都在这里,好吗。”
“好,哥。”池安收紧手臂,仰着脸看他,声音有几分飘忽:“那我们,不去了吧?”
傅闻修低头看他。
“不去看他们的墓地了。”池安和他对视,声音轻轻的,却没什么犹豫:“本来想去,是觉得好歹他们生了我,但现在……”
“他们没生我,也没养过我,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两个陌生人,去了也没什么意义。”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近乎冷漠的解脱。
那份沉甸甸的,因为从未见过早逝的亲生父母,被京城里许多人反复提醒,自己曾偷了别人锦衣玉食的少爷生活的愧疚感,此刻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不是俞家的孩子,所以他不欠他们什么。
至于傅家,他确实享受了二十年衣食无忧的生活,他曾用所有的真心对待父母和亲人,但在傅嘉木回来后,自己也主动离开了。
池盈常说傅嘉木以前过的苦,可这份苦,并不是他主观造成的,他不想,也不会再用别人的错误去惩罚自己了。
或许从一开始,自己的人生就只是一场来自命运恶劣的戏弄。
他不是这场戏里偷走主角人生的反派,也许只是个无辜受累的配角,或是个,连身世都无法完全分明的炮灰。
第50章
车子重新驶上高速,池安的心情奇异的平静下来,比起方才刚知道真相后的迷茫和沉重,现在反倒变成了如释重负的轻快。
既然不知道他到底从哪儿来,那就不去想了,反正有了哥哥在身边,了解自己真实身世这件事,好像也不是特别重要。
回程的路上助理将车开的很稳,池安吃了点东西就歪在傅闻修怀里休息了,车程长,抵达京城公寓的时候,已经是深夜。璀璨的灯光透过车窗,给这座城市蒙上了一层朦胧绚烂的光影。
“安安,到家了。”傅闻修轻轻拍他。
池安浅浅嗯了一声,从他怀里被扶着坐起来,他眼神还不算清明,就这么坐在座位上,任由傅闻修仔细帮他整理好围巾帽子,腿有点麻了,傅闻修抱着他下车。
冬夜的寒风吹得他眯了眯眼,到了家门口,池安在傅闻修怀里扭了一下,示意他放自己下去。密码锁滴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