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明灭让几人的影子不停的晃动,就像不确定的明天。
「不拖了!」陈锋将手中的木棍扔进篝火,「我带几个人,今晚就去探探路。」
李云龙胸膛一挺,还没张嘴就被孔捷一把按住。「你那嗓门,隔着二里地都能把鬼招来,看家!」
陈锋没理会那边的拉扯,目光落在丁伟和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上。「丁伟,你跟我走。还有,老蔫儿,你也来。」
那个叫老蔫儿的战士,本名王金生,闻声一激灵,站了起来。他低着头,不吭声,但攥着枪的手很稳。这小子对数字和路线记得比谁都清楚,是个天生的侦察兵胚子。
队伍里又挑了另外三个腿脚最利索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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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回不来,老子就带着队伍撤了!」李云龙梗着脖子喊。
陈锋头也没回,摆了摆手,带着人消失在破庙门口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
月光底下,地上的霜白得瘮人。
陈锋一脚深一脚浅,左腿那道没好利索的伤口,每走一步,里头的筋就跟被人拿钳子拧一下似的,疼得他额头上的冷汗就没干过。他拿一支汉阳造当拐杖,咬着牙,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右腿上。
他扭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丁伟和王金生他们,一个个呼吸匀称,在崎岖的山路上走得飞快。
这些经历过千辛万苦的红军战士,让人不得不佩服。
陈锋咬肌猛地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于野兽低吼的闷响。狠狠一巴掌拍在大腿肌肉上,借着这股痛劲儿带来的清醒,强行提速。
这具身体太弱了,等这事儿了了,必须得练!
他下意识去摸怀里,摸到了那块冰凉的怀表。打开盖子,借着月光一看,指针已经指向了夜里十一点。他们已经走了快四个钟头,翻越了两座山头。
「停。」陈锋做了个手势。
所有人立刻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蹲下身子,枪口朝外,动作整齐划一。
这帮34师和一军团的老兵,纪律性和执行力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陈锋指了指前面山坳的豁口。那里,就是他补充团的驻地。
此刻那里灯火通明,营地中央都是人。
「不对劲。」丁伟压低了声音,「这个时辰,早该休息了。」
陈锋没说话,他打了个手势,自己一个人像蛇一样,贴着地面朝营地边缘的一处土坡摸了过去。丁伟他们则在原地架起了枪,准备随时接应。
土坡后面,陈锋慢慢探出头。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火把烧得「噼啪」作响。他的补充团,那一千多号弟兄,全都像犯人一样被缴了械,黑压压地站在空地中央。
在他们前面,搭着一个简易的木架子。上面,吊着四个人。
陈锋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那四个人,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的副官张霖,警卫队长周大海,还有他亲手提拔的一营长孙毅和二营长钱勇!
他们的军装被撕得破破烂烂,身上全是血口子,脑袋耷拉着,不知是死是活。
一圈荷枪实弹的士兵围着补充团的弟兄们,那些人穿的军服,是何健的嫡系卫戍部队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军官站在木架子前,正拿着个铁皮喇叭声嘶力竭地吼着。
「总座已经查明!陈锋通共叛逃,罪证确凿!这四个人,就是他的死党!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谁还知道哪个是陈锋的同党,立刻站出来指认!赏大洋五十块,官升三级!要是敢包庇,下场就跟他们一样!」
那军官放下喇叭,从腰间拔出驳壳枪,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
「行刑!」
「砰!砰!砰!砰!」
四声枪响,吊在架子上的四具身体猛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陈锋趴在冰冷的泥地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就在这时,补充团的人群里一阵骚动。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官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那满脸横肉的军官面前。
「崔……崔长官!」那军官声音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一样,「饶命啊!俺们……俺们真的没人通共啊!俺们不敢啊!」
陈锋认得他,三营长,徐震。人长得高高大大,外号「徐大个」,可胆子比兔子还小,是出了名的窝囊废。当初没人要,才被塞进了他的补充团。
那个姓崔的军官,是何健派来的督军,叫崔虎。他低头,用一种看狗的眼神看着跪在地上的徐震,嘴角撇了撇。
「徐软蛋,就他娘的你识时务。」崔虎哼了一声,「这四个人,就在这儿吊着!给你们所有人提个醒!现在,你们等待总座派人来整编,整编之前,这支部队,归我崔虎指挥!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徐震点头哈腰,甚至还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和几块大洋,双手捧着递过去,脸上全是谄媚的笑,「崔长官,恁看这天也晚了,越来越冷。恁带来的兄弟们陪着也遭罪,要不……让弟兄们先回屋里等着?」
崔虎掂了掂手里的钱,眼里的鄙夷更浓了。他猛地抬脚,一脚踹在徐震的胸口,把这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
「就你狗日的懂事!」
徐震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沾了一脸的泥灰。可他连一口气都没喘匀,就像条被打怕了的癞皮狗一样弹起来,腰弯得几乎要把头埋进裤裆里,脸上堆出的笑比哭还难看:「谢长官赏!谢长官赏!」
「滚吧!」崔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补充团的士兵们麻木地散开,没人敢多看那四具尸体一眼。
崔虎让徐震带路,领着自己的几个亲信,大摇大摆地朝着营地里最好的那顶帐篷走去——那是陈锋原来的团长营帐。
「……去,给老子弄点好酒好菜来!妈的,这鬼地方,冻死个人……」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营地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只有那四具尸体,在寒风里轻轻地晃悠着。
丁伟不知什麽时候摸了过来,趴在陈锋身边。他看着眼前这一切,脸色铁青。
「呸!」他朝着徐震离去的方向,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就这麽个玩意儿,也配当营长?白长那麽大个子!」
陈锋没有作声。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四具在风中摇晃的尸体,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很久,久到丁伟都以为他被气傻了的时候,陈锋才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一句话。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在丁伟的心口上。
「我看,这事儿的门道,还真就出在这个徐大个子身上。」
丁伟「啊?」了一声,眼珠子瞪得溜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