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空山,径路分明。
这是通往外界求援的必经之路。
陈锋趴在一块山岩的阴影里,身上盖着枯草,莫辛纳甘狙击步枪被他用布条缠住了反光的金属部件,枪身稳稳地架在石头上。
他身边,王金生学着他的样子,紧张地趴着,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团……团长,他们……会从这儿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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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的。」陈锋眼睛没离开标尺,声音压得很低,「狗被逼急了会跳墙,人被逼急了就想搬救兵。你听,马蹄声。」
话音刚落,远处山道的拐角,几骑快马疯了一样冲了出来。
王金生心里一紧,看向了陈锋。
「别着急。」陈锋的呼吸平稳,伸出手指感受了一下冷风,「三百二十米,风速每秒两米,从左往右吹。枪口往左偏半个身位,瞄准躯干。看清楚了。」
王金生还没反应过来「半个身位」是多少,陈锋已经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突兀,但很快就被远处主战场的轰鸣声所淹没。
三百米外,最前面那匹马上的军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一推,整个人从马背上横飞了出去,落地时已经不动了。
「砰!」「砰!」「砰!」
陈锋没有片刻停顿,拉栓丶退壳丶上膛丶瞄准丶击发,动作一气呵成,如同机器般精准。
连续四枪。
四声枪响过后,五个人影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陈锋自己也愣了一下。
四枪倒了五个?哪个机灵鬼反应这麽快?
他拉开枪栓,黄铜弹壳「叮」的一声弹出,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
「好……好厉害……」王金生结结巴巴地开口,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厉害个屁。」陈锋把枪推到他面前,「有两个没死透,还在地上爬。来,给他们补上。记住刚才我教你的,开枪的时候觉得不稳可以屏住呼吸,别着急。」
「中!」王金生接过冰冷的莫辛纳甘,深吸一口气,学着陈锋的样子,稳住呼吸。
「砰!」子弹钻进了泥土,激起一蓬灰尘,距离那人的脑袋只偏了两寸。
王金生懊恼地咬了一下嘴唇,嘴里飞快地念叨着:「风偏…左修半密位…屏住呼吸…」
「砰!」这一次,爬动的人影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
「砰!」
又一声枪想,地上抽搐的另一个人影也彻底没了动静。
「好,打的不错。多练,咱们子弹有的是。走,下去收东西。」陈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马匹丶武器丶一样不能少。还得把那个没露头的机灵鬼抓出来。」
陈锋带着人摸下山坡。
陈锋走到路边一道浅浅的沟渠旁时,突然停下了脚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出来吧,还准备在里面过夜?」
沟里,一团黑影猛地一哆嗦,随即一个穿着保安团队服的人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正是汪富贵。
他刚才一听到枪响,就机灵地主动从马上摔了下来,滚进了路沟里,一动不敢动,果然躲过了一劫。
「长……长官!陈长官!饶命!饶命啊!」汪富贵跪在地上,头磕得像捣蒜。
「你不好好地待在永安县城?你跑这儿来干什麽?」陈锋明知故问。
「我……我是被黄旅长逼的!他拿枪顶着我脑门,我……我没办法啊!」汪富贵哭丧着脸。
陈锋乐了。他绕着汪富贵走了一圈,看得汪富贵心里发毛。
「行了,滚吧。」
「啊?」汪富贵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锋指了指一匹没人骑的马,「骑上它,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汪富贵千恩万谢,爬上马背,一溜烟地跑了。但他没敢往桂军或者湘军大部队的方向跑,而是调转马头,朝着永安县的方向狂奔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王金生不解地问:「团……团长,就这麽……放他走了?」
「一个墙头草而已,留着比杀了有用。」陈锋拍了拍老蔫儿的肩膀,「走了,等丁伟他们,戏看完了,就该我们上场了。」
……
与此同时,石塘镇方向的山上。
丁伟带着队伍休整了一天,人人精神饱满,胳膊上都绑了块白布条作为敌我识别。
突然,前方的侦察兵押着几个被捆成粽子的桂军士兵跑了回来。
「丁营长!抓了几个舌头,鬼鬼祟祟的,是去搬救兵的!」
曾春鉴凑了过来,看着那几个俘虏,眉头紧锁。
丁伟笑了,对身边的传令兵喊道:「发信号!全军开拔,目标,古岭头!」
「是!」
曾春鉴满脸困惑:「丁同志,这是……?」
「老曾,你看这就知道了。」丁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曾春鉴,「这是出发前老陈给我的,你看看。」
曾春鉴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两行字:
「若遇信使,则计划功成,全军折返古岭头,收网。」
「若天明无信使,则计划有变,随我往湘赣边境转移。」
曾春鉴拿着纸条的手微微颤抖,他抬起头,望向古岭头方向,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震撼。
他打了这些仗,见过猛将,见过智将,但像陈锋这样,把人心丶派系丶地形丶时间,所有的一切都算计得丝毫不差,人在几十里外,却能遥控一场数千人规模的战局,这已经不是局限在战场上的战斗了!
「他……他怎麽能算到黄明轩和桂军一定会打起来?」曾春鉴的声音有些乾涩。
「老陈说,这不叫算。」丁伟笑道,「一个是为了抢回被『抢』走的钱财,一个是为了报『黑吃黑』的仇,两泡都憋着尿的狗,只要给他们指同一个茅坑,他们不打出屎来才怪。」
丁伟顿了顿,看着曾春鉴,认真道:「老曾,老陈这人,你不能把他当成普通的团长看。他看事情的方式,和我们不一样。」
曾春鉴看着纸条,瞳孔微微颤抖。「利用人性的贪婪和恐惧,把两支敌军变成互相撕咬的野兽……这是对人性的绝对掌控。」
……
天色将明。
古岭头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湘军的炮弹打得差不多了,为了节省弹药,炮击已经停了。
桂军躲过了最开始的炮火覆盖,血性彻底被激发了出来。在他们看来,没了炮的湘军就是一群软脚虾。
「弟兄们!跟我冲!撕了他们!」一个桂军团长红着眼,拔出大刀,亲自带着敢死队,借着微弱的晨光,从山体两侧的陡坡往前摸。
白刃战开始了。
山谷里,山坡上,到处都是扭打在一起的人影。枪托砸碎头骨的声音,刺刀捅进肚子的闷响,还有濒死前的凄厉惨叫,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地狱的交响。
黄明轩头疼欲裂。
现在已经不是他想不想打的问题了,是桂军像疯狗一样死死咬住他不放。他几次组织部队想脱离接触,都被桂军给死死咬住。
两边的士兵都已经杀红了眼,军官的命令也不好使了。
剩下的两个桂军团长眼见着两军已经彻底搅和在一起,一咬牙也带人冲了过来。
整个古岭头山谷,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
就在这片混乱的战场边缘,一双双冷静的眼睛,正透过晨雾,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丁伟丶孔捷丶曾春鉴等人带着休整完毕的部队,已经悄无声息地抵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