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寒气,从李觉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如果他刚才不是多长了个心眼派人探查,而是大部队直接上去接收阵地……
他缓缓摘下军帽,手指由于过度用力而泛白,指节梳理了几下凌乱的头发,
「师座……」陆荫楫瞳孔收缩,嘴唇哆嗦。
李觉摆了摆手。
「传令,」他声音嘶哑,「收拢部队,原地休整。追不上了。」
身后,覃连芳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
……
天色将黑,去往通道县的路上。
平等镇已在身后,空气里弥漫着肉汤香气。
独立旅战士们正围着火堆,用大米和罐头煮着热粥。
陈锋靠在一棵树上,嘴里叼着根草,看着远处正跟孔捷比划拳脚的李云龙,笑骂了一句:「李大头这狗日的,精力还真他娘的旺盛。」
曾春鉴正仔细擦拭着他那半截金丝眼镜,闻言,嘴角微微勾起。「让他闹,憋了几天,不闹会出毛病。」
「还是老曾你懂他。」陈锋吐掉嘴里的草根,「说起来,南门外那份大礼,也不知道李师长喜不喜欢。」
「旅长,你到底埋了多少好东西?」丁伟凑了过来,脸上满是好奇。
陈锋嘿嘿一笑,伸出四根手指。「不多,就在那堆炮弹箱底下。四个角,第二圈的箱子下面,各埋了一个炸药包。引信嘛,就挂在炮弹箱下面。他们只要一动那个箱子……」
「轰!」李云龙不知道什麽时候凑了过来,一脸的惋惜,「他娘的,可惜了,老子没看着!早知道这麽好玩,老子就该留下来看戏!」
「你看个屁!」曾春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要是留下,现在就跟李师长一块儿上天了。」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戴上眼镜。「说起来,还真得谢谢李师长。我们昨天夜里渡江,走的正是他工兵营搭好的浮桥。省了不少事。这等人物,真是难得的大善人啊。」
「哈哈哈哈哈!」
丁伟和韦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震天大笑。
周围战士们听见了,也跟着哄笑起来。
李觉要是知道,他辛辛苦苦第二次搭的桥,反而成了对方的顺风船,怕是得气死。
陈锋摸着下巴,觉得李觉这会儿肯定已经焦头烂额,没心思再追了。他心里痒痒,不给这位大善人再添点堵,总觉得对不起人家修桥铺路的好意。
「半斤!」他冲着队伍里喊了一声。
李听风骑着一匹小马,哒哒地跑了过来。「旅长,啥子事?」
「给李觉李大师长,发个电报。」陈锋邪邪地勾起嘴角,「就说,多谢李师长慷慨修桥,为我军顺利转进提供了便利。高风亮节,令人感佩。下次若再有发财的机会,定与师长共分其财,决不食言。我,陈锐之,敬上。」
李听风眼睛一亮,小脸上满是兴奋。「得嘞!旅长你放心,我保证每个字都给他送到!」说着就开始组装电台。
龙胜县。
李觉刚刚睡醒,正准备吃点东西,陆荫楫就拿着一份电报冲了进来,脸色古怪。
李觉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太阳穴的青筋就猛地跳了起来。
「噗!」
他一口粥直接喷在了桌子上。
「陈!锐!之!」李觉一把将电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双眼赤红,「我X你娘!」
就在他暴怒咆哮的时候,陈锋这边,李听风小脸却突然严肃起来。
「旅长!」他迅速在电报纸上写下信息,递了过来,「军团部急电!是董军团长的信号!」
陈锋一把抢过电报,目光迅速扫过。
「独立旅。主力已于昨日强渡乌江,向遵义方向疾进。敌中央军薛岳丶周元浑部已完成对黔北之封锁,你部已无法通过,切勿冒进。
经军团部与教员商议决定,令你部立即脱离当前战区,由绥阳县绕道南充,进入北川河谷,与红四方面军主力汇合,并暂时归其节制。
另,调曾春鉴同志即刻动身,前往云南威信,协助组建红军川南游击纵队,担任副司令员。独立旅政委一职,由孔武同志正式接任。望克服万难,完成任务。革命必胜!」
电报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
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接受一个完全陌生的指挥。
「这……」李云龙张了张嘴,那句他娘的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所有人都沉默了,看着陈锋,等他拿主意。
「服从命令。」陈锋的声音很平静,他把电报递给曾春鉴,「这是革命的需要。」
曾春鉴接过电告,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什麽也没说。
气氛有些沉重。
陈锋凑近了曾春鉴,拽了拽他的袖子。
「曾副司令,这一分别,不知道何时再会了!我先祝你马到功成!」
「滚蛋。」曾春鉴笑了笑,只是那笑看起来很牵强。
陈锋从马兜里拽出一瓶烧刀子,弹开泥封,辛辣气味瞬间炸开。
他盯着篝火,喉结剧烈起伏,烈酒顺着嘴角灌进脖子里。
「老曾,」陈锋把酒瓶重重砸在曾春鉴怀里,「要是哪天我盖着红旗回来了,你别哭,记得把这瓶酒浇在我坟头上,得是这种烧嗓子的,不然老子喝不惯。」
曾春鉴手颤了一下,猛地仰头,旁边的人也跟着喝了起来。「干!」
「咳咳!」
曾春鉴又猛地灌了一大口,却喝的急了,咳嗽起来,不停地擦拭着眼角。
「慢点!慢点!四方面军,现在是哪个在带队?」陈锋拍着他的背,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曾春鉴一愣,随即回答。「张指挥。」
陈锋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在火光下,他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一闪即逝。
曾春鉴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陈锋!你莫乱搞事!」
「放心吧!我能惹什麽事!」陈锋咧嘴一笑,挣开他的手,抄起碗,「来,老曾,给我满上,我再敬你!祝你到了川南,也跟在咱们这儿一样,天天有肉吃,顿顿有酒喝!」
他又扭头冲着不远处的李听风喊。「半斤,你也过来!喝一碗!你现在也是个战士了,光会杀敌人不行,也得会喝酒!不然这一路上,老子带你杀土匪都莫得豪情逸致!」
……
千里之外,南京。
一间装修考究的办公室内。
陈诚端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一份文件,上面赫然写着《陆军整理处处长任命书(草拟)》。
「笃笃笃。」
房门被敲响。
「进来。」
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年轻军官走了进来,立正敬礼。「处长。」
「还没正式任命呢!」陈诚摆了摆手,示意他随意。
年轻军官立刻改口。「总指挥!桂湘那边,出了点小情况。」
「哦?」陈诚抬起眼皮,「什麽情况?」
陈诚笑骂。「你小子消息灵通着呢,跟我还卖关子,快说!」
「嘿嘿,听说他们两家最近军队数目和指挥官的名字,换得有点勤。」年轻军官轻扯着嘴角,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闻。
他挠了挠头,又凑近了一些。「听说,都是因为一个叫陈锋的叛军军官,损失惨重。桂军那边,都给他取了外号了,叫什麽『鸩虎』丶『杀人诛心陈疯子』,还有『驱虎吞狼陈锐之』。」
陈诚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眼睛微眯。
「陈锋?陈锐之?醴陵的?」
年轻军官眼中精光一闪,压低了声音,
「是!就是您当初安排去何健那里的那位!」
陈诚收起了任命文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缓缓开口。「当初让他去当个补充团团长,是屈才了。想办法……联系上他。我现在需要他,党国现在也需要这样的人。」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