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唐县城,铅云盖顶,松井的命令下达以后,第一个目标就是城东,东街石板路被血冲刷了一遍。
处刑!东街离城门最近的十几户人家遭了殃。卖豆腐的老王头夫妇丶早起揽活的三个力巴,都成了匪首,尸体被挂在城门口,胸前挂着通匪木牌。那是松井次郎新立的规矩,死一个皇军,该区域方圆五百米内,无论男女老幼,全部枪决!。
县公署里,松井次郎端着茶杯,杯盖轻轻刮着杯沿,发出刺啦声响。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勾起了嘴角。这一下,那些被鼓动的暗刀,都消停了。
「松井太君,您这招实在是高!实在是高啊!」李彩题弓着腰,扯动面皮,「这帮贱民,就是欠收拾!恁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就不知道谁是爹!」
松井放下茶杯,耷拉着眼皮,「那个抗日纵队,有没有确切消息?」
「呃……」李彩题脸一僵,手指扣了扣裤线。「太君,这夥人滑得跟泥鳅一样,俺派人下乡去找了,没影儿。不过俺有个主意,保管让那个姓陈的无处可藏!」
「哦?」
「俺寻思着,光靠皇军和俺手下这点人,这高唐县太大,不好管。不如乾脆把全县划成八个区,每个区设一个区团。把那些土匪丶流氓丶没饭吃的散兵游勇都收编起来,让他们去管老百姓,也让他们去找那个陈锋!」
李彩题唾沫星子横飞,「这叫以华治华!他们都是本地人,谁家有几口人,谁家茅房有几个坑,他们门儿清!一定让这个纵队无处可藏!」
松井次郎半眯着眼,『这个李九子,虽然是个废物,但脑子里这些阴损招数,还是好用的。』
「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这八个区团长,都由你来定。」
「哈依!太君!俺保证给恁办得妥妥的!」李彩题点头哈腰倒退了出去,心里已经盘算着要把哪几个老朋友安排到这区团长的位置上。
北风刮过,马颊河芦苇被风压的向下一荡。
「长官,城里传来的消息,东街靠城门处的十几户人家,都被鬼子杀了……」那龙用眼角馀光瞥着陈锋,「甚至有人,说……说是咱们害了他们。」
陈锋坐在弹药箱上,低着头,菸头在指间明灭。
吴子杰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陈队长,这麽下去不是办法。老百姓怕了,咱们就成了孤家寡人。那些土匪,本来还想着用鬼子人头换咱们的大洋,现在也全缩回去了。」
陈锋将烟扔到地上,狠狠踩灭,抬起头。
「鬼子搞连坐,我们就跟他搞连坐。」
孔武把精钢戒尺攥得咯吱作响。他眯起眼,「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队长,这帮畜生既然不想留后,我觉得咱们得帮他们一把。这连坐,是不是得把他们连根拔起?」
「鬼子杀我们的老百姓,我们就杀他们的狗。」陈锋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鬼子不是把伪军当枪使吗?那我们就把这杆枪,给他撅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敲了敲。
「他搞『保甲连坐』,我们就搞『伪军策反连坐』。传话出去,告诉那帮二鬼子,给鬼子当狗也是要看主人的。从今天起,只要有一个伪军反水,老子不管他以前干过啥,他那个小队的人,老子保了!反之,要是铁了心当汉奸,老子杀他全家,连门口的鸡蛋都给他摇散黄!」
「队长,这帮二鬼子,能信?」吴子杰有些怀疑。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鬼子觉得他们不可信。」陈锋嘴角咧开弧度,「今晚,咱们就去给小鬼子送份大礼。」
他看向老蔫儿。
「老蔫儿,你带上黑娃他们几个,换上伪军的皮。从傻柱逃出来的那个狗洞进去。」
……
是夜,月黑风高。
「啊——!」
高唐县城南门,城楼上,一个小鬼子打着哈欠,踢了一脚旁边杵着枪打盹的伪军班长麻三。
「你的,站直了!!」
麻三一个激灵,连忙站稳,点头哈腰,「唉!是,是,太君。」
城楼下沙袋工事里,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对着城外。两个小鬼子守着机枪,工事外,围着七八个伪军,缩着脖子,跺着脚往手心哈气。
一阵寒风吹过,街道拐角,送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什麽人?站住!!」城楼上的小鬼子伍长警惕地喝问。
「自己人!自己人!」黑暗中,一队穿着伪军军服的人跑了过来,跑得气喘吁吁,黑娃连唬带蒙。「太君!我们队长说天冷了!让我们早点来换防!」
小鬼子伍长皱了皱眉,换防?
麻三却高兴的直搓手,「好啊!队长讲究!这天,一到晚上都快冻死人了!」
小鬼子看了一眼麻三,犹豫了,他也知道冷暖的。就这麽一犹豫,老蔫儿已经带着人冲到了工事前。
「八嘎!」小鬼子机枪手面色一板,大声呵斥,可黑娃等人已经动了。
短促闷哼和利刃切开喉咙的噗嗤声响起。黑娃手里两把短刀上下翻飞,守着机枪的两个日本兵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软倒下去。
城楼上的小鬼子探头下望,刚要举枪,一支弩箭就从黑暗中射出,钉进了他的脖子。
「草!草!草!草!草!」
麻三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抱着枪缩到了墙垛后面,额角瞬间就冒出了冷汗。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那七八个伪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十几把枪顶住了脑门。
「不想死的,都给老子滚到墙角蹲着!」
伪军们两腿发软,将枪往地上一扔,连滚带爬缩到一边。
老蔫儿将三颗手榴弹一捆,扔进了重机枪阵地,轰地一声巨响,将重机枪炸成了零碎。
「撤...撤!」老蔫儿一挥手。
「伪军兄弟听着!我们是鲁西北抗日纵队!只要有一个人投诚,全小队不杀!鬼子不把你们当人,陈长官把你们当兄弟!」黑娃等人捡起地上的武器,边跑边喊。
「卧槽!这帮抗日纵队的真猛啊!」麻三哆嗦着从城楼上爬了下来。「我差点吓尿了!哥几个没事吧?」
「还.....还行!没....没事!」几个身影缩着脑袋凑了过来。「班长……咋办?皇军死了三……」
还没等麻三说话,远处手电筒光柱乱晃,一队鬼子巡逻队被爆炸声引来了。
「妈的!来的好快!」麻三咬着牙,迎了上去。「太君!别开枪!我是皇协军小队长麻三啊!」
「是我啊!昨天我还给您们送过烧鸡……」
「八嘎!」
带队的日本曹长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麻三的脸,光柱晃过地上的尸体和炸毁的重机枪。
他眼角肌肉猛地抽搐,「支那猪!你也想拿脑袋换大洋?!」一脚狠狠踹在麻三心窝上。
麻三被踹得翻滚在地,嘴角溢血。
一个瘦小身影缩在墙角,裤裆都湿了,他是二赖子,二赖子哆嗦着看向麻三,脑子里闪过昨晚麻三偷偷塞给他的一半白面馒头。
「哥……」他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还没等麻三爬起来,曹长手中的三八大盖已经举起,枪托猛地砸下。
「咔嚓!」
一声,砸在了麻三的小腿上。
「啊!!」麻三凄厉惨叫声划破夜空,他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那一声脆响惊醒了二赖子,他张着嘴,失神的望向麻三。
「死啦死啦地!!」
日本曹长面容狰狞,他拉动枪栓,枪口缓缓下压。
「班长!」周围几个手下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后退。
他们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仿佛看到了下一秒自己的下场。嘴唇哆嗦,大腿肉眼可见的颤抖。
就在曹长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一刹那。
「别杀俺哥!!」
斜刺里猛地扑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二赖子!平日里最怂丶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二赖子,此刻却猛地撞向日本曹长,双手死死托住枪身向上猛抬。
「砰!」
子弹打向了天空。
日本曹长暴怒,收枪向下一捅。
「噗嗤!」
锋利刺刀直接扎穿了二赖子胸膛,把他钉在了地上。
「哥……跑……」二赖子嘴里涌出大股血沫,眼珠子瞪得都要凸出来。
「二赖子!!」
麻三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他原本哆嗦的双肩不抖了,腿也不那麽疼了。
脑子崩地一声,有什麽东西断了。
「日你姥姥的小鬼子!!」
借着二赖子用命争取的这一瞬空档,麻三一把抓起身旁掉落的步枪,夹在腋下,对着那个正在拔刺刀的身影狠狠扣动了扳机。
「砰!」
沉闷枪声在近距离炸响。日本曹长的腹部瞬间爆出一团血雾,整个人不可置信地向后栽倒。
这一声枪响,崩断了所有伪军脑子里那根名为奴性的弦。
「八嘎!」后面的日军士兵瞬间举枪。
「操他妈的!横竖是个死!跟这帮畜生拼了!!」
「杀啊!!」
这是麻三这辈子喊得最大声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