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循着声音,将馀光抛了过去。
徐震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在脸上,抱住一个伪军的大腿,拉着唐韶华,让他跪下。
「小弟!恁这是弄啥嘞!这媳妇咱不娶了!彩礼都给长官!咱哥俩过挺好嘞!」
唐韶华低着头,咬着牙,绷直膝盖,就是不想跪。
徐震吸溜一下鼻涕,拇指和食指捏住唐韶华的裤子,小臂往前一送,又一拽,一股巨力袭来,扑通一声,唐韶华直挺挺的跪在了地上,眼泪当时就流出来了。
「长官!俺小弟脑子不好使,这钱都给恁!我们这就走!」
「桥头麻袋!我们,爱民,大东亚,共荣圈!」鬼子军曹卖弄着半生不熟的汉语,扭头对着那个伪军。「你地,不能抢!明白?」
那个伪军士兵马上弯腰点头,「明白,太君!这就给他们补上票!」
另一个伪军士兵马上递过了几张准备票。
唐韶华膝盖痛的说不出话。
徐震双手接过,一个劲的点头。「谢谢太君!谢谢长官!」
说着托起了唐韶华,缩着脖子,背弯得像只刚煮熟的虾米。眼神游移,每当伪军的刺刀晃过,他都下意识地吸溜一下鼻涕。
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一眼鬼子军曹和伪军士兵,拽着唐韶华向城里走去。
鬼子军曹满意的点点头,和身后的鬼子们吹嘘。「私は自分の中国语がとても上手だと言った!(我说过我的中国语很好!)」
陈锋眨了眨眼,将快流到眼睛里的汗珠甩到地上,随着人流混进了城。
等进了城,徐震和唐韶华都不见了踪影。
『这两个货!可别给我惹事!』
他给了老蔫儿一个眼神,两人不动声色调整了步伐。
穿过主街,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最后停在了一家挂着「济世堂」牌匾的药铺前。他左右张望了一下,推门而入。
铺子里满是中药味。
「二位,抓药还是看病?」一个声音响起,有些耳熟。
陈锋抬眼一瞧,这不是城门口小声骂鬼子那个吗?!好巧!
商人见二人不搭话,手悄悄伸向了柜台下。
陈锋走到柜台前,用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抓药,也看病。」
陈锋抬起头,压低声音。
「掌柜的,家里遭了灾,想借一副穿山甲通通气,不知道有没有东边来的药引子?」
商人瞳孔猛地一缩,肩膀一僵。抻着脖子向门口望了望,声音压低,
「穿山甲难寻,倒是有一味伏虎草,专治……水土不服。」
陈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金谷兰让我来的。他说,这夏津城里,只有陈掌柜您这儿的药,能毒死鬼子。」
商人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松了一口气。他快步走出柜台,向门外望了望。
「上后堂!阿菜!顾一下店,我来了两个亲戚!」
三人转向了后堂。
而另一边,一条小巷里,唐韶华龇牙咧嘴的捶着徐震,「你个哈皮!那麽用力!老子从小到大没被打过!好疼啊!」
徐震憨笑着,任他捶。
唐韶华又揉了揉膝盖。「他奶奶的,这帮龟儿子,把大洋都抢走了,给这什麽准备票,都没人要!也不知道能不能混顿饭吃!」
徐震左右张望了一下,解开了腰上的麻绳,手伸进了裤裆里,向右拨了拨。
唐韶华嘴角抽抽,捂着额,「我说!徐大个!你要弄啥啊!别告诉我,你在那儿藏了大洋!」
「嘿嘿!俺跟恁说,不藏这都得被搜去!没看在门口不少搜鞋的吗?」
徐震用手指夹着,将三块大洋从裤裆里捞了出来。
「徐大个……你要哦该咯?你莫挨老子!」唐韶华眼睛大睁,后退了一步,指了指徐震手指-缝-中-卷-曲-的不知名,脸色变换不定,一咬牙。「这钱算我借的!一会你付钱吧!我就不碰了!」
话落,乾脆利落的扭头转身。
「哎!华少!恁等等.....」徐震赶忙将大洋揣进怀里,提着裤子紧赶两步。
街上行人不少,但是都低着头赶路,很少交头接耳的,唐韶华领着徐震也没有问路,径直就想着十字街中心走去。
这种商业街的格局,对于一个在长沙长大的富家少爷来说,简直是烂熟于胸。
果不其然,还没到十字街的中心,就有一家门面考究的饭店映入眼帘。
乌木招牌嵌着鎏金大字,老味居,檐下挂着蓝底白边的布幌,门楣处雕了缠枝莲纹,与周边门口罗雀的店面不同,里面还有不少食客在吃饭。
「哈皮!走,就这了!」唐韶华向前走了两步,又猛地的顿住。「徐大个,你可不许上手抓啊!一会儿你先去洗个手!」
「中!俺进门先去洗手!」徐震舔了舔嘴唇,他也好久没下过馆子了,到了门口确实有些馋了。
该说不说,这家店的手艺确实很好,否则也不会再在这种特殊时期,还有不少人来吃饭,墙上最显眼的位置,供的不是财神,而是一面「日中亲善」锦旗。
唐韶华领着徐震就往里走。
「去去去!要饭去后巷!别冲撞了里面的贵客!」
一个夥计抹布一甩,挡在了二人身前。
唐韶华眉头一皱,刚要发作,徐震一把拉住他,陪着笑脸,手往怀里一掏,两块大洋在指尖一晃,发出清脆的「叮」声。
「小二哥,俺兄弟俩发了笔横财,就是想尝尝荤腥,死也做个饱死鬼。这钱,够不够?俺们就坐角落,不碍事」
「得嘞!您二位里面请!不过咱可说好了,咱们这经常有皇军高官出入,您二位吃快点,别惹眼!」
徐震这才将银元扔给他,唐韶华瞥着眼,尽量不去看被夥计攥在手心的银元。「小二!你们这都有什麽拿手菜!照两块大洋上!」
夥计接过大洋,猛地吹了口气,放到耳边,「客官,您算来对了!这夏津县就数俺们家最正宗。」
说着将唐韶华领到了一楼大堂的角落里。
夥计勤快地抹了两下桌子,将抹布往肩上一搭。
「俺们这布袋鸡那是桌桌必点,双味蹄筋丶十香驴肉丶香米红烧肉丶麻香排骨那也都是一绝。」
「就照两块大洋的上!别忘记洗手!」唐韶华眼睛微眯,打断了他。
夥计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好嘞,马上给您二位上菜。」
就在二人等菜的时候,门口来了四五个人,其中一个蒜头鼻瘦子一躬身,「松井大君丶ここでございます丶どうぞお入りください。(松井太君,就是这里,快请进!)」
徐震和唐韶华对视一眼,压了压毡帽。
松井硬挤出一丝笑容,眼角肌肉却微微抽搐。他拍了拍高俅的肩膀,语气亲切得有些渗人。「高桑,不用说日语!入乡随俗,我的中国话,还可以。」
「松井太君,您这哪里是还可以啊!你这中国话说的比我都好!」蒜头鼻瞪大眼睛,一脸震惊。「快,请进,这就是我和您说的馆子,是这夏津独一份!李县长,您也快请,这顿饭我来安排!务必让您二位满意。」
李彩题跟着松井登上楼梯。
高俅跨进门槛,「掌柜的,来贵客了。赶紧安排一下!」
一个带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赶紧跑了过来,「哎呀,高翻译官,您放心,马上安排!」
「嗯,钱,记在帐上!」
「您这磕碜人不是,这顿我请了!您放心吃!」
「嗯——,掌柜的,还是你会来事,菜快些上!」
「好嘞!」
那夥计端着唐韶华他们的菜出来了,看到这一幕,撇了撇嘴,声音微不可闻。「呸,什麽东西!」
唐韶华挑了挑眉,趁着夥计摆盘的功夫,压低声音。「兄弟,那是什麽人啊?好大的架子!」
夥计低头,偷瞥了一眼,「听口音,您二位不是本地人!刚才那个....就是个狗汉奸。俺们这的翻译高俅。小鬼子来了以后,直接认了爹了!」
「菜上齐了,您二位慢用!」他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赶紧唱了个肥诺,端着托盘走了。
唐韶华眯了眯眼,招呼徐震,「好香啊!快吃!」
也顾不上仪态了,和徐震二人狂吃起来,看起来就和过年下顿馆子的老百姓没啥区别。
唐韶华满嘴流油,含混着。「徐大个!那个高俅,应该就是陈人渣,想要抓的目标!」
徐震往嘴里扒着米饭,「嗯!好像是!」
唐韶华的眼神开始危险起来,「徐大个!我有个想法!」
徐震眼球一震,腿肚子一突突,「华少,恁要干啥?还是先找队长他们吧!」
「你就吃吧!」说着唐韶华抓起一个鸡腿,走向了店外面,将鸡腿送给了街角的一个小乞丐。
徐震看了一眼,勾了勾嘴角,继续埋头乾饭。
二人吃完饭,唐韶华也不着急走,翘着二郎腿剔牙,徐震抚着肚皮打嗝。「咯!华少,咱不去找队长吗?」
唐韶华翻了个白眼,「等你想起来,早就晚了,我让那个小乞丐去了!」
「华少?你被队长附体了?」徐震瞪大了双眼,「你现在好聪明!」
「滚....」唐韶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楼梯传来的喧嚣声打断。
「高桑!这家店的菜味道确实很好,多谢款待!」
「啊!松井太君,您太客气了!咱县城最好的福润堂就在隔壁,小的已经留了上等净房,炭火盆烧得旺旺的,搓澡师傅是咱夏津最好的老手,保证太君泡完浑身舒坦!您请,小的前面带路!」
「哦?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啊?哈哈哈!」
一行五人,陆续下楼,向着隔壁走去!
「走!咱们也去泡个澡!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唐韶华一把拉起了徐震。
「啊?咱泡澡了,队长还能找到咱们吗?」
「我在门口留个记号,没事的!走吧!」
与此同时,济世堂大堂。
「去去去!哪来的小叫花子!我们是药铺!」
「我不走!那个人说了,这票子能换大洋!!」
小乞丐一只手扒着门,另一只手里,攥着两张「准备票」。
店夥计阿菜气得拿鸡毛掸子敲门板。「你做梦呢?这那是鬼子发的废纸!擦屁股都嫌硬!哪个缺德带冒烟的骗你个孩子?滚滚滚!」
「我不信!那人说了,让我来找……陈……陈人渣!肯定给换!」
后堂的帘子猛地被掀开。
陈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眼神如刀,「你说那人在哪里?」
小乞丐一缩脖子,「就在……就在十字街老味居饭店!」
陈锋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好你个唐韶华!让你别惹事,你倒好,这才多久!
但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唐韶华虽然傲娇毒舌,但是不会无理取闹,他这麽做说明有大鱼出现了。
「老陈,借两块大洋!这准备票确实能换大洋!」
「拿着钱,躲远点。」
小乞丐眼睛一亮,抓起大洋,一溜烟跑没影了。
陈锋转过身,看向老蔫儿,
「坏了,那个败家少爷要作妖。」
他凑近陈掌柜,压低声音,
「老陈,情况有变,来不及策划了。我现在就要硬家伙,还有……这城里撤退的暗道图,立刻,马上!」
陈掌柜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咬了咬牙。
「有!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