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唐县城外两具草人还在风中晃荡。
八十里外的杜庄,田家大院。
这里的田传策还不知道,阎王爷的点名簿上,他的名字已经勾上了红圈。
戏台子上,青衣水袖甩得正欢,咿咿呀呀,混着胡琴弦音,飘在挂着红灯笼的院子上空。
田传策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手指头跟着节奏,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手下有一百五十多号人,都是以前韩复榘手底下南下的溃兵,枪是老套筒,但人是老兵油子,不好啃。
一个副官,猫着腰凑了过来,压着嗓子。
「司令,高唐县那位陈队长来了。」
田传策眼皮抬了一下,「讲。」
「说是……说是奉范专员的命令,给咱们送整编的安家费来了。两卡车军火,还有五千块大洋。」
田传策手指头停了。他慢悠悠地睁开眼,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散财童子嘛。」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这个陈锋,外来户,人生地不熟的。想在鲁西北这块地界上站稳脚跟,不拜码头,行吗?」
副官赔着笑,「司令说的是。那……咱们是见还是不见?」
「见,怎麽不见?送上门的肥肉,不吃白不吃。」田传策呷了口茶,「你带人去门口迎一下。记住,钱和枪,咱们照单全收。至于人嘛……」
他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搁,发出当一声脆响,戏台上唱腔跟着抖了一下。
「就跟他说,田家大院是军事重地,外人免进。让他把东西卸在门口,咱们点验清楚了,自然会给范专员一个交代。」
「高!」副官竖起大拇指,「司令这招高!让他有火发不出,吃了这个哑巴亏!」
田传策得意地哼了一声,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他早就跟日本人通过气了,那边许诺给他一个保安司令的位子。范筑先这边,好糊弄,留条后路。陈锋这头,是头肥羊,能薅羊毛壮大自己。
吃三家饭,走阳关道。这乱世,就得这麽活。
他甚至盘算好了,等拿了陈锋这批枪和钱,转头就派人去皇军那儿邀功,说是自己又为皇军截获了一批抗日物资。
美得很。
他忍不住哼起了戏台上的那句「今日痛饮庆功酒」。
副官缩着脖子打断了他。「嘿嘿,司令,不管怎麽说,他现在也是一方势力当家的,我去怕镇不住他。您看......」
田传策睁开眼,斜瞥了他一眼,站起身。「奶奶的,要你何用!」
……
田家大院寨门外。
两辆日式卡车停在几十米开外。
陈锋站在车头,只带了韦彪和四个警卫员。
寨墙上,人头攒动。
田传策穿着绸缎褂子,躲在墙垛后。
「哎哟,这不是陈队长嘛!什麽风把您给吹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陈锋抱了抱拳,扯着嗓子。
「田司令,奉范专员之命,给您送点抗日经费。范专员说了,咱们鲁西北的抗日武装,就数田司令您兵强,是咱们的榜样!」
这话田传策爱听。他捋了捋两撇鼠须,嘴角微勾。
「陈老弟客气了。抗日嘛,都是为国出力,应该的,应该的。」
陈锋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在阳光下晃了晃,闪烁着黄色的金光,是小黄鱼。
「范专员说了,知道田司令队伍大,开销也大。这点心意,不成敬意。让我给您带个好,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一起打鬼子!」
寨墙垛口后,田传策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一抹金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伸长脖子,上半身探出垛口。
「陈老弟……太客气了,这怎麽好意思……」
然而,田传策并没有注意到。
四百来米外两侧枯水沟中。
潜伏着三四百人。他们手中的三八大盖和中正式,早已褪去了保险。
老蔫儿枯草覆身,趴在坡上,呼吸若有若无,眼睛透过水连珠的准星,将田传策套牢。
「距……距离三百八。横风,修……修正半个密位。提……提前量,零。」
老蔫儿食指指腹,缓缓预压扳机。熟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砰!」
清脆枪响,突兀撕裂了田家大院上空。
寨墙上,田传策脸上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眉心处猛地炸开一团血雾。
红的白的瞬间喷溅在身后的副官脸上。田传策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司令?!」
墙上的土匪们愣住了,这一枪太快,太准,太突然。
陈锋笑容瞬间消失,他将小黄鱼随手揣回兜里,冷冷地挥下了手。
「给老子打!把这破烂窝子给老子拆了!」
哗啦!
韦彪猛地扯下第一辆卡车上的帆布。
阳光下,一挺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九二式重机枪暴露在空气中。旁边的弹药手早已将黄澄澄的供弹板压入枪膛。
「丢那妈!阎王爷喊你们去饮茶啦!」
韦彪怒吼着扣下扳机。
「咚咚咚咚——!」
九二式特有的啄木鸟叫声响彻旷野。
密集子弹瞬间席卷了寨墙和木质寨门。
那些还傻愣在墙头的土匪,瞬间被大口径子弹撕碎。残肢断臂伴随着碎石木屑横飞,寨门更是像纸糊的一样,在重机枪的连续凿击下,木屑纷飞,轰然倒塌。
「还击!快还击!」副官趴在垛口后面嘶吼,试图探出头来举枪射击。
但他刚露头半寸。
「啪!」
一颗子弹钻进他太阳穴。
紧接着,「啪!啪!啪!砰!」枪声从两侧响起。
这时,第二辆卡车的帆布也掀开了。
十几名特战队员,拎着捷克式轻机枪和MP18冲锋枪同时开火,交叉火力网将试图反击的土匪死死压在垛口下,连头都抬不起来。
「冲进去!跪地不杀!站着的,一个不留!」
陈锋点燃一根烟,蹲靠在车軲辘后,看着特战队配合着从两侧跃出的精锐步枪手,冲入寨门。
群龙无首的土匪,面对着重机枪的压制和精锐部队的冲锋,毫无抵抗能力。重机枪的咆哮声中,有人丢下枪抱头鼠窜,有人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有人缩在墙角浑身颤抖。老兵油子更懂得保命。
战斗很快结束了。
陈锋下令,将田传策的尸体吊在寨门口的旗杆上,示众,俘虏全部抓走,劳动改造。
在清点田传策家产的时候,老蔫儿从书房暗格里,翻出了一叠信件。
「队...队长,你....你看。」
陈锋接过来,信是田传策写给禹城县鬼子的,里面详细汇报了范筑先在高唐县的兵力部署,甚至还有一份准备出卖范筑先南下路线的草稿。
陈锋看完,脸上没什麽表情,把信叠好,递给老蔫儿。
「派个机灵点的,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送到聊城范专员手里。」
韦彪嘿嘿一笑,「队长,这是……?」
陈锋吐出一口烟圈。
「告诉范专员,墙头草太多了,需要铲除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