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片段,拍得不清楚,但能看得出正是那天他和任小名在楼道里吵架的样子,声音放大听也能分辨得出。有在活动上见过她的读者立刻指出视频里的人就是刘卓第的妻子,也有更多人关心起他们争吵的内容,质疑他到底是不是名不副实才不配位。
不过很快,引起学生和路人大范围讨论的便不仅仅是这条视频,而是没几分钟后刘卓第那边发出的针对这个所谓“爆料”的澄清。
澄清声明先是照例一系列无意因自己的私事影响占用公共资源的套话,然后坦诚地承认视频里放出来和他争吵的人确实是他的妻子。“关注我的读者朋友应该都知道,我和我太太识于微时,一起携手走到今天,其中同甘共苦的风风雨雨自不必为外人道。她一直全心全意支持我的学术事业,甚至为此放弃了国外优渥的工作随我回国,我一直很感激。她家里条件不太好,母亲一个人把她和弟弟抚养长大,她是个孝顺的女儿,一直在接济家里,照拂有精神疾病的弟弟,有时她心情不好,讲话难免偏激,是我平日里疏忽了她的感受,对她和她的家人照顾不周,她才会口不择言,没有想到会被拍到,被大家误会,请多担待。我很爱她,也会尽我所能去保护她和家人,但这些都是我们的家事,大家不必浪费精力和时间去关注,还是希望大家能和读者朋友一样,关注我的学术和创作,再次真诚地向大家道歉。”
下面的热转评论已经清晰地划出了重点,“都是两口子吵架说的气话,别再瞎质疑刘老师的学术水平了,人家世界名校博士毕业的还怕你们质疑?”
让任小名震惊并哭笑不得的并不只是这些。刘卓第的声明从头到尾没有说他的太太半个字不好,但从这能够辨认的只言片语中,大家已经勾勒出了一个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的附加身份。
“又是一个只顾事业忽略了妻子感受的成功人士。”
“又是一个灵魂永远不能独立的怨妇。”
“虽然刘老师已经是一个主张平权的高知,他的妻子还是不能摆脱放弃一切成为别人附庸的命运,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家里还有个精神病的弟弟?又是个典型的扶弟魔?”
“虽然他老婆也挺值得同情,但是被原生家庭吸血还不够吗?还要吸老公的血给家里人?那就不得不说一声活该了。”
“这已经是名人的老婆了肯定不用亲自做饭洗衣带孩子,还不知足?”
“看样子说不定他老婆精神也有问题。想拿他的钱给自己家人,拿不到就无理取闹,还污蔑。米虫都是这么养成的。”
“估计是。刘老师还得发声明说对她家人照顾不周,还要多周啊?!难怪昨天热搜都在讨论为什么娶妻不娶扶弟魔。”
……
“你看了没有啊?”梁宜又把电话打过来,“哎,这些人都是什么脑回路,就算爆出这么一段视频,第一反应也应该是他学术不端涉嫌抄袭吧?就这么澄清了?”
“……可能那些评论被删了吧。我往下翻也能翻到,不太多。”任小名说。
“你淡定点啊,”梁宜说,“别生气啊,咱们走法律途径,白纸黑字板上钉钉,他以后否认不了的。我这两天看看能不能查出来到底视频是谁拍的。你那硬盘是怎么回事?还能不能找到备份?我看视频不全,被剪过了,你俩那天还说什么了?”
“……我不记得了。”任小名说,“吵架谁能记得?互骂神经病这种话以前也不是没骂过。每次他都说我,跟我妈,我弟,一个样,一家人都是疯子。”
他们俩回国后没在国内办婚礼,只把双方家长请到北京来一起吃了个饭,是刘卓第建议的,任小名求之不得,本来她也不想办婚礼。
刘卓第说他爸妈以前都在大学教书,因为身体不好退休得早,他赚了钱之后,给他们在老家那边买了房子,平时不过来,也不怎么过问他的事,特别通情达理,一切由他做主,让任小名不用过于担心。不说还罢,一说任小名就更担心,生怕她妈说不对做不对在人家书香门第面前出洋相,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妈不要乱穿衣服乱说话。她妈念在自家女儿找个体面女婿不容易,也算乖乖照做。任小名跟她视频,看她把为了见亲家特意买的好几身衣服在镜头前试来试去,兴奋地问穿哪身,不知为何心酸起来。
“妈,”她问,“我不回老家办婚礼,你是不是挺失望的?”
她妈愣了一瞬,背过身去拿衣服,一边拾掇一边说,“哪有?你们年轻人现在想法不一样了,你们爱怎么来,就怎么来。我呀,能看着我姑娘嫁人就行,管别人怎么想。”
任小名没吭声。她妈当年嫁给她爸,就没有过婚礼,唯一的一张结婚照她妈离婚之后就给扔了。当她的面没说过,但她弟偷偷告诉过她,妈跟他念叨过好几次。“小时候她就没穿过什么漂亮衣服,心里面可怨我了。等她结婚的时候,得穿最好看的婚纱。”她妈说。
她想起小时候那些故意当着她的面揶揄讽刺的邻居,笑嘻嘻地问她,“希不希望妈妈结婚呀?”
她就恨恨地回答,“不希望。”
“那你什么时候结婚呀?你结婚了,弟弟怎么办?你带着他不?”
她妈就会冲上来骂骂咧咧把她拽走。“别在这编排我姑娘。”
弟弟的事,她很早就跟刘卓第提过。“愿意和你结婚是真心的,不能不管我家人也是真心的。”她坦诚地说。他们就像以前一样达成一致,你的家人你负责,我的家人我负责,不会因为家人影响到对方,也不会因为对方影响到家人。但话说得轻巧,两家人总不可能完全不来往,即使只是见个面吃个饭,都够她紧张的了。她跟刘卓第商量,弟弟的事能不能不跟他爸妈说,她怕老一辈人会在意这些。刘卓第也答应了,说告诉父母她家里有弟弟,在老家生活,不常联系就好。
“这件好不好?这条裙子长一点。”她妈把手里的裙子往镜头前面摆。
“好。”任小名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
“哎,你穿什么啊?见公婆,要穿得体面一点,你拿来我看看。”她妈问。
“……懒得拿。你见过的,就那件白色的衣服,米色裤子。”任小名说。
“穿什么裤子啊?女孩子家穿裙子才好看,淑女一点,你有没有裙子啊?找条裙子穿。”她妈连忙说。
任小名哭笑不得。“妈,我什么时候穿过裙子?什么时候淑女过?”
“怎么没有?小飞那天给我看你照片,跟刘卓第在一块的,穿个裙子,多淑女啊。”她妈说。
“……反正我平时爱穿什么就穿什么。”任小名说,“……也不知道从小谁给我穿那些破衣服,现在倒嫌弃我不淑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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