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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罐头城市,优里的处子作

    如果不问这个问题,白鸟央真发誓他从今天开始往后的每一个晚上都会失眠。

    他现在无比迫切的想要知道,优里,她到底有什麽文学天赋是他没发现的。

    这看起来就像是你知道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是一个五音不全的人,但是有一天歌神跑到你的面前告诉你,你的朋友他拥有极佳的演唱天赋。

    紧随其后你就看到他被奉为歌神的接班人。

    这种感觉是那麽的奇妙,也是那麽的……令人感觉到恐惧。

    看起来就仿佛是……优里被人夺舍了一样。

    大江健三郎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很明显愣了一下,随后语气明显带着很多的疑问。

    「难道白鸟你不知道?」

    不知道?

    能知道些什麽?

    白鸟本能地扭头去看坐在一旁的优里。

    他看到了优里脸上淡淡的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你在不好意思些什麽?

    白鸟央真有一种恍惚之间天都变了的感觉。

    所以这是真的存在什麽东西吗?

    看着白鸟越发疑惑的表情,大江健三郎终于明白原来白鸟确实不知道这件事情。

    「之前我去早稻田大学有讲座,小优里参加了我的讲座。

    在讲座上我提到了白鸟的书,所以会后小优里就找到我了。」

    到目前为止,所有的剧情都在白鸟的认知之中。

    因为优里就是这麽说的。

    而随后大江健三郎的话让白鸟不由得为之震惊。

    「小优里先是说了她是白鸟表妹的事情,随后她给了我一篇文章。」

    文章?

    还没等白鸟询问,大江健三郎就把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递到白鸟的面前。

    这种皱的简直了的纸是优里的风格,然后字迹也是优里的风格。

    白鸟说了一声抱歉,开始认真看起来。

    纸张的最上面有一个小标题:罐头城市。

    白鸟粗略的扫了一眼整体篇幅,是一个短故事。

    光是从这个名字看上去,有一种很独特的味道。

    黑色幽默?

    还是某种很是特殊的风格。

    总之这个东西摆在优里的笔下总是会有一些奇怪,但是看起来又像是优里能写出的东西。

    大江健三郎建议白鸟央真静下心来看看优里的这篇「代表作」,他表示他今天没什麽事情,很乐意在这里探讨文学。

    白鸟说了一声谢谢,随后开始认认真真看优里的这篇文章。

    「四月,1992年,也许是五月,具体是哪一天我早就已经记不清楚,因为我正在被大学生活的烈焰灼烧。

    我的开学礼物是抢在父亲酒醉前拍板购置的新股。

    一张并不是很厚的股票凭证躺在我的衣兜里面,却沉得像一袋吃人的黄金,上面印着仿佛能永无止境上涨的曲线,象徵着灿烂无比的前途以及往后无忧无虑的人生。

    只是父亲向我举杯祝贺的时候,电视里面播音员的嗓音却突然低沉破碎,就像是玻璃上突然出现并且不断蔓延的裂缝,父亲的酒杯应声洒落,那张承载一切的曲线凭证被悄然浸透丶字迹模糊不清。

    父亲一言不发,仔细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我看到了他的眼神,深邃,仿佛在切割一块价值连城丶瞬间却一文不值的古玉。

    为了换取房租和便利饭团,我开始在便利店里打工上班。

    我隔着柜台看向一脸疲惫的顾客,却又突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笑,是隔壁的永田先生,那是他曾经招牌的笑声,爽朗而又无比自信,就像是泡沫岁月当中银座酒吧当中的酒杯碰撞。

    但是现在,他站在冷柜前,指尖不停地刮着的酸奶杯里面的残馀,眼神空洞。

    他也被那一张薄如蝉翼但是代表着身家性命的股票所害,一通崩坏的是他的人生。

    他的语调冰冷丶像极了一块沉默的铁板,搭配着他手里早就被捏扭曲的酸奶盒,醒目而又刺眼的宣告着整个日本经济的垮台。

    几周后,我茫然踏入人头攒动的就职说明会场。

    体育馆的天顶上日光灯管密密麻麻排列,刺眼的白光映着地下每一张乾涩如纸的年轻面孔。

    人潮汹涌。

    我在当中费力的脚尖,不停地留意着每一道临时竖起的纸板标识,那里是各种企业,『帝国银行』丶『终身雇佣承诺』……

    忽然。

    「终身雇佣」几个大字被一只仓促的手撕扯而下,如同撕碎一张废纸一样的。

    另外一只手麻利地在原来的位置上竖起崭新的牌子。

    「临时工招募中,待遇优厚!」

    人群中竟然同样漾起了一丝奇怪的默契,没有人喧哗,只有脚步在地板上摩擦,看起来像是粗糙的磨刀石,在反覆打磨着什麽早已钝去的刃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庞大而隐蔽的腐烂气息。

    我的喉咙深处竟然发出了突兀的哑笑,『哈哈哈哈哈』,嘲笑,嘲笑自己,嘲笑所有人。

    周遭的目光顿时扎向我,惊讶的同时又疑惑。

    我默默收起精心策划数月的履历书,博纸之上密密麻麻印着『梦想』丶『积极』丶『适应性强』种种光鲜词汇。

    如今头顶上那个惨白的灯光照射之下,那些词语显得如此的虚弱可笑,像极了阳光下无处遁形的尘埃。

    空荡荡的体育馆当中,陡然响起了电视当中的笑声,尖锐怪异,突兀地盘旋在死寂的氛围之中。

    那笑声在墙壁间反覆撞击丶回响,久久不散。

    我听见了回音。

    他们似乎听不到,因为没有一个人动弹,甚至抬起沉重的眼皮。

    终于,只有我的呼吸声……

    硕大的空间当中,最后只有我孤独地捧着一纸无人再相信的『人生』,听着空洞的笑声在心底徘徊。

    当所有的道路都写着『此路不通』,即便是写着再多『无限可能』的履历书,早就被撕成了漫天纷飞的纸钱,无声无息地撒在这个罐头城市当中。」

    短篇就此结束。

    看完这一篇故事需要的时间并不长。

    但是白鸟却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他在字里行间看到了浓郁的黑色幽默。

    回过神的白鸟猛然看向了优里。

    优里不会说谎。

    「小优里的视线就像是手术刀一样。

    在她这个年纪,能够精准的切开繁华的表面,剥离出早就腐烂的内核现象。

    她适合写作,她应该继续写下去,更深地挖掘人在这个荒谬世界当中的挣扎!」

    大江健三郎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白鸟的评价则是,好强的文学天赋!